如果将苏沐遮比作纣王,自行车比作象牙筷子,按一般人的反应,既然有几万块的专业车了,不发挥它的本领岂不是太可惜了吗?于是从此加入了公路佬的行列。但骑车光有车总不行吧?而且车这么贵,别的装备怎么能用便宜货呢?必须用最好的!于是3000块的头盔、5000块的骑行服、4000块的锁鞋、2000块的眼镜、800块的手套、5000块的码表、4000块的雷达、8000块的功率计、2000块的水壶架……全都安排!
但花这么多钱,是真的喜欢骑行,还是仅仅因为得到了一辆很贵的车呢?
纣王吃了那么多年粗茶淡饭,象牙筷子难道夹不起野菜吗?
他们被器物操控了。
我们本应是器物的主人,但有时候,器物成了我们的主人。
所以,苏沐遮显得难能可贵。
管你有多贵,什么轻量化,什么气动性,我只知道骑得不舒服,我要改装!谁说不能当妈妈车了?骑得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车子不仅没成功操控苏沐遮,让她加钱又加钱,反倒是苏沐遮把车子干烂了。
以上,就是宋燕然见到这辆自行车时的想法,也是他吃惊的缘由。
但其实呢,这完全是高估了苏沐遮。
换句话说,他想多了。
在这方面,你要相信苏沐遮是正牌集美,不是冒牌的。
为什么没被操控?因为她对自行车压根儿不感兴趣啊,很少有姐妹被自行车脑控。(当然并非没有)
自行车是苏瑾的客户送的,正好她上初中,需要一辆自行车。
苏沐遮根本不喜欢它,又大又笨,关键还很丑,她才不想骑这辆车上下学呢。若非妈妈不同意再买,她早就新买一辆300块的弯梁淑女车了,就是班里女生那个款式,舒服又好看。有一天她觉得这玩意儿实在太难骑了,推到修车铺改成了如今的模样。
多亏改装了,让小偷觉得这车肯定是假货(真货谁舍得这么糟蹋),否则上万块的车早被偷了。当然和苏沐遮两点一线也有关系,偷车贼再猖狂也很难偷到校园和家。女孩初中时是校园的风云人物,周末肯定要和姐妹出去玩的,难道出去玩的时候车就不会被偷吗?答案是不会,说了这辆车两点一线,她出去玩根本不骑,宁可打车(初中时还没有共享单车),因为她觉得骑这车真的很丢脸。
认为苏沐遮不会被器物操控,过于天真。
事实上,能操控她的器物多了去了。
苏沐遮每次剪指甲都要用七把指甲刀,注意,是七把不一样的指甲刀,而且不是轮流用,是每次剪指甲都要用到七把。目的,当然是为了把指甲剪得更好看。
至于用七把指甲刀剪的指甲,和用一把指甲刀剪出来的,究竟有没有区别——就和“用火电听音乐力度大声音暖,用水电听音乐声底冷解析力高”一样——你觉得有就有。(顺带一提,水电中以葛洲坝的电音色最佳,火电中以北仑电厂的电音质最好,因为其无烟煤的燃烧比例最高)
此外,苏沐遮剪指甲还会用到卸甲水、软化剂、指甲营养油、纹底油、强甲油等一系列东西,目的是防止指甲变黄,加强指甲硬度,促进游离线生长。假如资生堂新推出了一款护甲素,号称能让指甲更晶莹剔透,但只在东京某个商场限定销售,她也会让父亲出差时买回来的。
这已经不止是被器物操控,简直是被器物洗脑了。
初中时苏沐遮在小团体中地位很高。女生们不会比谁的自行车更贵,因为几乎没人对这个感兴趣,至少在苏沐遮的小团体里没有(她都不敢跟别人说自己这车很贵,怕被笑话这么贵的车咋还这么丑),但她们真的会比谁的手指更修长、甲床更漂亮、游离线形状更优美……
所以,要是因为一辆自行车高估苏沐遮,就大错特错了。
两人路过一个公交站,站牌是母亲骑车带孩子的公益广告,画面和他们俩的情形挺像。
广告让宋燕然产生了联想。
说到家长与孩子,我们时常会忘记一件事。
每一位母亲或父亲,也曾是一个孩子。
宋燕然始终有种感觉,自己的同龄人有一天也会成为父母,这一点真的很难想象。从小学时就有这种感觉,现在依然如此。
老高倘若为人父母会是什么样子呢?刘书俞呢?姜云凡呢?路予晗呢?根本无法想象,真的很违和,但理性又清楚地告诉你,他们终有一天将成为某个孩子的父亲或母亲。虽然不婚或丁克的可能性存在,至少大部分人还是会结婚生子。
我们想象过自己成为父母的样子吗?我们怎么有资格成为父母呢?
宋燕然想到了冬盼翠。
她才是有资格当妈妈的人,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当自己的妈妈。
两人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苏沐遮停下车等红灯。
比如眼前这个叫苏沐遮的人,能想象她有一天成为母亲的场面吗。
她的容貌会改变吗?
性格会不同吗?
她会鸡娃吗?
孩子考试不及格她怎么办?
孩子生病的时候呢?
她会对孩子严厉还是温柔?
希望孩子更听话还是更独立?
想让孩子上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
孩子谈恋爱的时候会不会反对?
希望孩子勇于冒险还是安度一生?
老了会不会嘴硬说根本不想念孩子?
统统不知道。
无法想象苏沐遮怎样跟一个小孩相处。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苏沐遮的孩子很好看。
基因在这摆着,往上数三代就没丑的,苏瑾和丈夫是美女帅哥,双方家长年轻时的照片也是一表人才。苏沐遮本体更不用说,完美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基因,甚至她还自己发挥了,基因优化大师了属于是。
苏瑾的美貌基因,在苏沐遮身上算是做大做强了。
至于苏瑾的聪明基因嘛……
宋燕然观察着等红灯的苏沐遮。
女孩装作头皮痒,鬼鬼祟祟地摘下帽子,假装挠头,然后趁机闻了闻上面的味道,还心虚地瞥了他一眼,当然是装成回头观察路况,因为过于心虚,跟他对上视线的瞬间就转了回去……
“咻咻咻~”耳边又响起女孩欲盖弥彰的口哨声。
行吧!行吧!那就这样吧!
苏沐遮孩子的智商,不要指望了!
但话也不能说死,毕竟有隔代遗传。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万一呢?
万一小孩的智商不随苏沐遮,而是随了苏瑾呢?
孩子岂不是会比亲妈聪明好几倍?
苏沐遮不得被小孩耍得团团转?
绿灯亮起。
苏沐遮踩下踏板,车子前进。
其实……
站牌上母亲骑车载小孩的广告,不止让宋燕然陷入联想,还有一个人同样感慨良多。
“叫妈妈。”
女孩冷不丁道。
“妈妈!”
一辆电瓶车路过,后座的小孩喊道。
“我要吃麦当劳!”
代替某人回应的,是手机导航发出的语音播报。
“沿钰华街直行3.5公里。”
如果你在半小时后路过“吃我一饺自助饺子馆”,会发现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旁边的沙县有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人吃着一份鸭腿饭。
“对了,你说的《局外人》是讲什么的?”
“一个人被判死刑的故事。”
“没了?”
“没了。”
“文章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啊?”
“面对生活无意义的荒谬,我们必须反抗,我们只有反抗,就像西西弗斯一样。”
“西西弗斯是谁?”
“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冥王哈迪斯罚他推巨石上山,而一靠近山顶石头就会滑落,西西弗斯只能永无止境地重复这个过程。加缪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推巨石上山?他是肌肉男吧?”
“……也许是吧。”
“那个什么加——”
“加缪。”
“哦……这个人写的怎么样?”
“不如尼采。”
“尼采?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吗?”
“我靠!你竟然知道??”
“哦,我有个朋——等等,你什么意思?难道我是不学无术的人吗?!”
“……”
“小学三年级期末考试,我语文可比你高!”
你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觉得两人的对话实在没什么营养,转身离开。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