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那天,下着小雨。
刘玄站在考场外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把伞,没有撑开。雨丝飘进来,打在他的肩膀上,深蓝色的夹克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学生们一个一个走进考场。
猴子走过来的时候,刘玄叫住了他。
“等一下。”
猴子停下来,手里拎着笔袋,脸有些发红,眼下有青黑,昨晚显然没睡好。
“昨晚几点睡的?”
“十点半。”猴子说。
“真的?”
“真的。就是……躺了一会儿才睡着。”
刘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不是只给猴子,他的口袋里还有一沓,每个学生都有。
“拿着。考试之前吃。别饿着。”
猴子接过巧克力,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是一块普通的牛奶巧克力,超市里几块钱的那种。他把巧克力塞进笔袋里,抬起头看着刘玄。
“刘老师,我要是考不好怎么办?”
“你不会考不好。”
“万一呢?”
“没有万一。”刘玄看着他,“你从倒数第15名提到倒数第20名的时候,有万一吗?”
猴子摇了摇头。
“那就去吧。别想分数,想题目。看到会的就做,不会的先跳过。”
猴子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考场。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小田螺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笔记本,还在翻。她的圆框眼镜上沾了雨水,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小田螺。”
“刘老师?”她停下来。
“别看了。进考场之前看的东西,考试的时候全忘。不如放松一下。”
小田螺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她是个凡事都要准备到完美的人,但刘玄知道,她需要学会放手。
“紧张吗?”刘玄问。
“有一点。”小田螺说,“但不是因为考试。是因为……”
她没说完,但刘玄知道她想说什么。是因为他的军令状。全班都知道,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
“那是我的事,不是你们的事。”刘玄说,“你们只管考自己的。”
小田螺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雨丝一样细。
“刘老师,你说过——不要看终点,要看路标。今天的考试,就是我的路标。”
“对。”
“那我就把路标跑好。”
她转身走进考场。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包子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水,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他脸圆圆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个滚动的球。
“包子,你嘴里吃的什么?”
“面包。我妈早上塞给我的,说怕我饿。”包子咽下去,拍了拍肚子,“刘老师,你说考试的时候饿了怎么办?”
“饿了就吃巧克力。我给你那块。”
“那块太小了,不够。”
刘玄看着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只有两块了,你省着点吃。”
包子咧嘴笑了,把两块巧克力都塞进口袋里。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刘老师,我英语要是考到50分,你请我吃火锅不?”
“考到了就请。”
“一言为定!”
包子跑进了考场,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马婷走过来的时候,刘玄注意到她的鞋带散了。
“马婷,鞋带。”
马婷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系鞋带。她是体育特长生,短跑拿过县里冠军,平时最注意这些细节。今天居然鞋带散了,说明她真的紧张了。
“紧张?”刘玄问。
“有一点。”马婷站起来,跺了跺脚,“但不是因为考试。是因为——我怕数学考不到60分。”
“你限时训练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那是限时训练。月考不一样。”
刘玄看着她:“马婷,你在跑道上怎么跑的?”
马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在跑道上,会不会想‘我跑不到终点怎么办’?”
“不会。我就盯着跑道,跑就是了。”
“那就对了。考试也一样。盯着题目,做就是了。别想分数。”
马婷看着他,然后笑了。
“刘老师,你说得对。”
她转身走进考场,步子很稳,像在跑道上起跑一样。
眼镜走过来的时候,刘玄差点没认出他。他换了一副新眼镜,银色的金属框,比原来那副黑色的好看多了。
“眼镜,新眼镜?”
“嗯。我妈说旧的那副度数不够了,带我去配了新的。”眼镜推了推镜框,“刘老师,你觉得我这次能考多少?”
“你觉得呢?”
“我觉得数学能上60。”
“那就上60。”
眼镜点了点头,走进了考场。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
大刘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
“大刘,考数学不能用计算器。”
“我知道。我就是拿着,心里踏实。”大刘把计算器塞回书包里,“刘老师,我这次一定不抄错数字。”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刘玄笑了:“进去吧。好好考。”
大刘跑进了考场,脚步声咚咚咚的,像一头小象。
一个接一个,四十多个学生都走进了考场。刘玄站在走廊里,给每个人发了巧克力。有人说了谢谢,有人没说话,但所有人都把巧克力收好了。
走廊里空了。刘玄站在那里,看着雨丝从天上飘下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
操场上没有人,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网子在雨里湿透了,贴在篮筐上,一动不动。
他撑开伞,走回了办公室。
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
数学是7班的弱项,也是刘玄最担心的科目。他站在考场外的走廊里,听着里面传来翻卷子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他看了看手表,考试开始了十五分钟。
他想象着猴子在做第一道选择题——那小子做题快,但容易粗心,希望他这次能检查一遍。
小田螺应该在做填空题了,她做事细致,每一道题都要反复确认,希望她不要在一道题上花太多时间。包子估计在啃笔帽,他每次遇到不会的题就啃笔帽,笔帽都被他啃烂好几个了。
刘玄不能进去,不能帮忙,只能站在这里等。
这种感觉很难受。就像你在岸上看着一个人在河里游,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他自己游到对岸。
李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刘老师,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去办公室坐着等吧。”
“站着踏实。”刘玄说。
李梅看着他,把水递过来。
“喝口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刘玄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热。
“刘老师,你觉得他们能考好吗?”李梅问。
“能。”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我知道他们付出了多少。”
李梅没有再问。她站在刘玄旁边,也看着考场的方向。
“刘老师,我上周带学生去社会实践了。去的是消防队。”
“效果怎么样?”
“很好。学生回来之后,写了很多心得体会。有一个学生写的特别好,说‘原来政治课本上说的公共服务,就是消防队这样的’。”
刘玄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方法是对的。不用怀疑。”
李梅笑了。
下午五点,数学考试结束。
学生们从考场里走出来,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兴奋,有人沮丧,有人面无表情。
猴子第一个冲出来,脸上带着笑。
“刘老师!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但我前面的题都检查了三遍!”
“检查三遍?你有那么多时间?”
“有!我做得快嘛。”猴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刘玄笑了:“好。回去休息吧。”
小田螺走出来,表情很平静。她走到刘玄面前,站住了。
“刘老师,我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做了一半。”
“做了一半就有分。”
“我知道。但是……”她咬了咬嘴唇,“我觉得我能做出来的。时间不够了。”
刘玄看着她:“小田螺,你平时做题太细了。考试不一样,要学会取舍。”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下次我会注意。”
“没有下次。这次你已经尽力了。尽力就够了。”
小田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花,但没有掉下来。
包子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块巧克力,还没吃。
“包子,你怎么没吃?”
“忘了。”包子挠了挠头,“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了,没想起来。”
“那现在吃。”
包子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刘老师,我英语应该能考到50分。阅读理解我居然看懂了两篇!”
“两篇?”
“对!以前一篇都看不懂!”
刘玄笑了:“进步了。”
“那火锅呢?”
“考到了就请。”
“好嘞!”
王浩蹦蹦跳跳走出来,手里拿着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圈圈叉叉。
“王浩,怎么样?”
“刘老师,我这次一个数字都没抄错!”
“真的?”
“真的!我每抄一个数字,就回头看一眼。用了好多时间,但值了。”
刘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继续。”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有人去食堂吃饭,有人回宿舍休息,有人还在对答案。
刘玄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小块蓝色的天空,像被谁擦干净的一块玻璃。
他收起伞,转身朝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