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评估团的吉普车在碎石路上颠了两下，拐过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往山口方向去了。
陈序年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礼貌微笑。他的眼睛一直追着那辆车，直到扬起的尘土完全遮蔽了车影。
伊万诺夫上车前回了一次头。
看的方向是冶金车间。
陈序年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赵铁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的车出了山口才算真走。我派了两个人跟到县城。”
“好。”
陈序年点了下头，又等了大约两分钟，确认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了，才转身往回走。
他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在晨风里凉得发冷。
“走，地下室。”他对身旁的周明德说。
周明德已经在等他了，推了推眼镜：“孙老师和谢工都在核心区等着呢。”
两人快步穿过院子。经过冶金车间时，陈序年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展台上还摆着那几块废品试样，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他心里冷笑了一下。
伊万诺夫，你看到的那些东西，连我们真实水平的零头都不到。
核心区地下室的门是铁的，锁是三道，但已经被打开了。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
保险柜打开的时候，孙耀祖已经站在旁边了。老头今天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梳了，看起来精神头很足。
那批真正的高性能合金试样被一块一块取出来，摆在桌面上。
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孙耀祖拿起第一块试样，翻过来看了看编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那是他自己记录的性能数据汇总表。
他把试样报告上的性能曲线，跟苏联专家在时的历史数据一项一项对比。手指点在关键数值上，停了。
“超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地下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全面超了。”
谢长风凑过来看了一眼数据，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从肚子里冒出来的、带着脏话的笑。
“他妈的伊万诺夫，说我们十年炼不出来？六个月！”
刘大壮站在人群后面，“嘿嘿”笑了两声，一巴掌拍在陈序年肩上。
陈序年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桌子上。
“刘师傅，你轻点。”
“哎呀不好意思，手重了。”刘大壮咧着嘴，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没有。
周明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钱忠国是最后走到桌前的。
老先生拿起试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每一行数据都看得仔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在眼角快速地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陈序年一直在注意他，根本看不出来。
钱忠国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转身面向众人。
“同志们，这只是开始。”
他的声音不大，但稳。
“接下来，我们要把整个工业基础补上来。钢铁、化工、电子，一个都不能少。苏联人走了，我们自己干。他们觉得我们不行，那就做给他们看。”
他看向陈序年。
目光停了两秒。
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分量，陈序年接住了。
他站直了身体，回了一个点头。
地下室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但没人在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得意，是一种沉甸甸的、往前走的劲头。
散了之后，众人陆续从地下室出来。阳光刺眼，陈序年眯了一下眼睛。
孙耀祖走在他旁边，突然开口：“小陈。”
“孙老师。”
“伊万诺夫那个王八蛋，前几天在车间里用硬度计测我那几块废品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孙耀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差点没忍住。”
陈序年笑了一下：“忍住了就好。”
“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孙耀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但值了。让他得意去吧，等下次再见面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陈序年点头：“会有那一天的。”
孙耀祖哼了一声，大步往冶金车间走了。
陈序年站在院子里，看着众人各自散去。阳光照在碎石路上，杨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
第一关过了。苏联人被糊弄走了，真正的成果安全无虞。
但他没有轻松的感觉，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另一件事，一件比苏联人更紧迫的事。
电量。
昨晚开机查资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电池，49%。
49%。按照之前的使用频率，还能撑十几次。十几次之后呢？笔记本没电了，昆仑就是一块废铁。
他所有的优势，所有的底气，所有六十年后的知识，全系在那块锂电池上。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了，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想。但之前一直在忙别的事，特种钢、精密零件、苏联评估团，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现在苏联人走了，短期内没有外部威胁。
是时候解决这个问题了。
当晚，陈序年照例等到凌晨一点，确认整栋宿舍楼都安静了，才动身去仓库。
他现在对这条路已经很熟了。出宿舍楼后门，沿着院墙根走，经过食堂后面的垃圾堆，绕到冶金车间后面，仓库就在那里。
月光很亮。他贴着墙根走，尽量不让自己的影子落在开阔地上。
他打开仓库的挂锁，把门推开一道缝，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铁锈和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不敢开灯，靠着记忆摸到角落里那个苏联旧设备底座旁，蹲下，伸手摸进空腔，指尖碰到了裹着旧衬衫的笔记本电脑。
他把笔记本取出来搁在膝盖上，掀开屏幕，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了。
在这漆黑的仓库里，那块屏幕的光亮得刺眼。他赶紧把亮度调到最低，又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系统启动，桌面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