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什么材料你说。”
“一根玻璃管，一个量筒，一块秒表，再加一个恒温水浴锅。前三样我手头都有，水浴锅嘛……”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没往下接。
“食堂不是有大铁锅吗。”陈序年随口接了一句。
孙耀祖愣了一下，嗤地笑出声来。
“你认真的？让我拿食堂炒菜的锅去做恒温水浴？”
“锅就是个锅啊，能加热能控温就行了呗，你管它平时拿来干嘛的。去找郭大姐借一个。”
“她能借？”
“你就跟她说做实验用，用完立马还，刷得干干净净的，她能有什么理由不借。”
孙耀祖琢磨了两秒，也没再纠结这事，站起来就往外走。
“行，这事我自己去说，你别跟。”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腋下夹着一口搪瓷大锅，表情有点说不上来。
“借了？”
“借了。”孙耀祖把锅墩在操作台上，“她让我用完必须刷干净，不能沾一点油。”
“硅油不沾。”
“我知道，你甭教我。”
孙耀祖撸起袖子就开始干了。他在操作台上捯饬了一阵，搭起来一套简易的毛细管粘度测试装置。
一根内径已知的玻璃管竖直固定在铁架台上，下端插在一个小烧杯里头，烧杯里装着待测的油，整个烧杯泡在搪瓷锅的水浴里头。温度计插在水浴里，紧挨着烧杯外壁。
原理说白了很简单，就是在固定温度下把油吸到玻璃管里，然后撒手让它自己流下来，看流完要多久。
流得慢说明粘度大，流得快说明粘度小，再拿管径和液柱高度换算一下就出来粘度值了。
50cs的先试。四个温度点测下来，粘度太低——80度的时候才五十四厘斯。
孙耀祖摇头：“太稀了。分子量小，蒸气压肯定高。不行。“
换100cs。
水浴温度稳定在80度。孙耀祖眼睛盯着液柱，右手握着秒表。
液柱落下去。“二十七秒三。“
换算出来——98厘斯。
孙耀祖的铅笔在本子上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序年给他的那两页参数说明——上面写着“80℃时目标粘度应在95-105厘斯之间“。
98。正中间。
他没说话。把剩下几个温度点测完，放下铅笔，拿起那两页参数说明又看了一遍。
“你这上面写的80度目标粘度95到105。实测98。误差3%以内。“
“嗯。“
孙耀祖把参数说明放回操作台上。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你那个留苏的旁听课，教得挺准。“
陈序年没接这个话。
接下来就是装泵了。
孙耀祖把100cs的硅油灌进清洗干净的扩散泵里头，按陈序年给的参数做了脱气处理，然后在真空条件下加热到100度保持两个钟头，把油里溶着的气体全赶出来。处理完之后把泵装回电弧炉的真空系统上。
预热。温度上来了。启动。
真空计的指针开始往左偏，一路走，最后稳在了0.008毫米汞柱。
孙耀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孙耀祖先开预热器，等泵体温度慢慢往上爬。
“六十二度了。”孙耀祖看着温度计报了一声。
“可以启动了。”
孙耀祖伸手拉下扩散泵的电源开关。泵体开始运转起来，硅油让加热器一烘就蒸发了，蒸气流顺着喷嘴往下冲，把残余的气体分子一层一层带走。
真空计的指针开始往左偏。
0.1毫米汞柱，0.05，0.02，0.01。
指针还在走，又往左挪了一点，然后稳住了。0.008毫米汞柱。
孙耀祖盯着表盘上那根针看了好一会儿。
“核级真空的要求是多少来着？”他开口问。
“小于等于0.01。”
“0.008。”孙耀祖自己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
他扭头瞥了一眼墙上还贴着的那张苏联设备铭牌——，上面用俄文印着原始设计参数，极限真空度写的是0.01毫米汞柱。
现在是打到了0.008。比设计值，比人家设计的时候标的数还好。
“启动时间十四分钟，比苏联人多长？”陈序年问。
孙耀祖低头看了眼秒表，“从预热完成到打到极限真空，十四分钟整。”
“苏联人在的时候多久？”
孙耀祖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他们操作手册上写的是十八到二十分钟快了将近，实际操作也差不多是那个数。”
十四分钟，比苏联人快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孙耀祖站在那这台重新运转起活过来的电弧炉旁边，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看眼睛盯着真空计上稳定稳当当的读数。
“这台炉子，苏联人扔下撤走的时候跟一堆废铁一样。“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扔在这儿的。”他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现在比他们在的时候还好使。“”
陈序年没接话。
孙耀祖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头东西挺多的，有得意有痛快，还有那么点别的什么说不太清楚的劲儿。
陈序年点了下头说：“老孙，炉子是好使了，但接下来的活才是真正的硬仗。”
“硬仗怕什么。”孙耀祖伸手拍了一把泵壳子，铛的一声响挺脆，“家伙事儿齐了就干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