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忠国的语气缓了一些：“我不是不让你干活。你的脑子是好使的，我需要你帮着看东西。但看东西跟动手是两回事。方案由我设计，你帮着查漏补缺。具体的操作、排班、盯数据这些体力活，你少碰。让别人干。”
陈序年想了几秒。
钱老说的有道理——测试方案这件事，确实得钱忠国来定。核级测试，从参数设定到判定标准，每一步都得经得起验证。这是钱忠国的本行，核物理和反应堆工程他干了三十年，比自己有经验。
“行。”陈序年说，“我打辅助。”
钱忠国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那就干。散会。”
会一散，各人分头行动。
钱忠国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测试间。他要先看看场地——高压釜放哪儿、管路怎么走、取样口开在什么位置。这些东西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得实地走一遍才踏实。
陈序年跟在后面。
“你跟着来干什么？”钱忠国回头看他。
“您看场地，我记一下。”陈序年说，“有些参数您定下来，我记下来，回头整理成书面的东西备查。”
钱忠国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那脸色，站得稳吗？”
“站得稳。”
“要是头晕了就回去。”
“行。”
两个人在测试间里转了一圈。钱忠国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画。
高压釜放正中间，进水管路从东边进来，出水管路从西边出去，取样口开在釜体侧面靠下的位置，压力表和温度计的接口留三个——上中下各一个。
“上中下三点测温。”钱忠国停下笔，“单点测温有盲区。高压釜里上中下三个位置的温度可能不一样，只看一个点不够。三点同时监控，任何一个偏差超了就报警。”
陈序年在旁边看着钱忠国画的图，心里过了一遍。
钱老在核反应堆上干了三十年，这种工程测试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两个人在测试间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钱忠国把每个细节都过了一遍——釜体尺寸、管路走向、仪表位置、取样频率、记录格式。
最后钱忠国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完整的测试系统图。
“差不多了。”他把本子合上，“今晚我回去写正式方案，明天给你看。”
“好。”
钱忠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序年一眼。
“回去歇着。下午别来了。”
“我没事——”
“我说让你歇着就歇着。”钱忠国的语气不容商量，“五百个小时还没开始呢，你现在把自己熬垮了，后面谁帮我盯着数据？”
陈序年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回去。”钱忠国摆了摆手，走了。
陈序年站在测试间里，看着钱忠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抖。不是冷的，是虚。昨天晕倒的后遗症还没过去，腿肚子发软，站久了就打晃。
他确实得歇。
当天下午，陈序年没去测试间。他回了宿舍，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测试方案的事。
但身体确实扛不住，躺着躺着就迷糊了，一觉睡到天黑。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钱忠国。
钱忠国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已经在里面坐了一夜——桌上摊着那份正式的测试方案，写了整整十二页，每一个参数都标注了来源和依据。
“来了？”钱忠国抬头看他，“坐。”
陈序年坐下，钱忠国把方案递给他。
“你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陈序年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十二页，从测试目的到设备参数到操作流程到判定标准，条理清楚，数据详实。钱忠国的笔迹工整，每一行字都写得稳稳当当。
泄压速率、取样量、异常处理预案——这些关键点全都在里面，甚至连压力双表的备份方案都想到了。
陈序年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下来想一想，对照着脑子里“昆仑”里的那些数据过一遍。
看完他放下方案。
“钱老，方案很全，我没什么要补充的。”
钱忠国看了他一眼：“真没有？”
“真没有。”陈序年说，“泄压速率、取样间隔、异常判定标准，您都定了。我过了一遍，没什么漏洞。”
钱忠国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写的方案有信心。三十年的核工程经验，该考虑的他都想到了。
但他还是让陈序年过一遍——这小子脑子活，万一有什么他没想到的角落，有人帮着扫一遍总归踏实。
“行。”钱忠国把方案收好，“这东西就按这个来。你不用再操心方案的事了。”
“那后面——”
“后面排班我来定。白天我盯，晚上技术员轮班。”钱忠国说，“你帮着看数据就行——每天把技术员记的数据过一遍，有异常了跟我说。这活不累，坐着就能干。”
陈序年心里明白。钱老这是把最费体力的活都揽走了，留给他一个坐着动脑子的位子。
“行。”他说，“我帮着看数据。”
钱忠国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这两天就别往车间跑了。去医务室看看，让医生给你查查。”
“我没事——”
“我说了让你去就去。”钱忠国看着他，“你要是再晕一次，我就把你按在床上不让你起来。”
陈序年没再说什么。
他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钱老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谁都拦不住。方案他写了十二页，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
自己拿过来过了一遍，确实没什么可挑的。
这就是钱忠国。核物理领域干了三十年的人，设计一套测试方案，不需要别人来挑毛病。
陈序年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碰见周明德。周明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停下来。
“陈工，正好找你。”周明德推了推圆框眼镜，“你那本指南的前六章，印刷的事我安排好了。”
“这么快？”
“纸是上周调的，以国防科研配套文件的名义从造纸厂拿的。”周明德说，“印刷厂那边我已经联系了，第一批五百册，三天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