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办事的效率,每次都让他意外。
“发行呢?”
“发行我也想好了。”周明德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清单,铺在桌面上,“全国化肥厂的产能清单,我弄了一份。从里面挑了三十八家产能最低的,优先发给他们。其中十家最紧迫的,标了加急。”
陈序年接过清单,一行一行扫过去。
每一家厂后面都标着设计产能和实际产能,缺口一目了然。
“你想得周到。”
“我也就能干这个了。”周明德把清单收回去,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技术上的事我帮不上。但把你们搞出来的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这个我在行。”
“加急那十家,产能多低?”
“设计产能三成以下。再不恢复,厂子就停了。”
陈序年没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
一家化肥厂停产,意味着周边多少亩地没有肥用,多少斤粮食产不出来。这个数字他算过很多次,每次算完都沉默。
“指南里催化剂再生那一章,最关键。”他开口,“那几家厂八成是催化剂中毒了。把那一章吃透,产量能先恢复一大半。”
“我让经办的人在加急那几册上夹了张纸条,提醒他们先看催化剂再生那一章。”
陈序年又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懂技术。但他懂怎么让技术发挥最大的用处。
“周干事,这批指南出来,就拜托你了。”
周明德摆摆手。
“放心。三天后第一批五百册出发,加急那十家当天就发。”
两个人在走廊上分开。周明德往后勤处走,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很快拐过了转角。陈序年继续往医务室走。
走到医务室门口,他停了一下。
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林晚秋在整理药柜。听见门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来量血压?”
“钱老让我来的。”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拿血压计。
“坐下。”
陈序年坐下,卷起袖子。林晚秋绑好袖带,打气,放气,水银柱一跳一跳地往下落。她盯着刻度,读数。
“低压60,高压90。比前几天好一点。”
“嗯。”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两个窝头,一碗粥。”
林晚秋停下笔,抬起头看他。
“就这些?”
“够了。”
“不够。”
她把笔放下,拉开桌子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两块杂粮饼,压得扁扁的,看得出来是早上就包好的。
“拿着。”
陈序年看着那两块饼。
“这是你的口粮。”
“你拿着就行了。”林晚秋没看他,把手帕抖了抖,重新叠起来,“你这种人要是因为饿肚子晕倒在实验室里起不来了,那才叫可惜。所里这么多项目等着你,国家还指望你呢,倒在这种事上头不值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病情记录一样。
陈序年没接。
“你自己也吃不饱。”
“我又不搞核弹。我少吃一口不耽误事。你少吃一口,耽误的是整个所里的进度。这笔账我算得清。”
她还是没看他。
陈序年看着那两块饼。压得扁扁的,说明是她早上揣在兜里带过来的,怕压碎了还特意用手帕包着。
杂粮饼一天就那么点配额,她省下两块给他,自己今天中午大概就只能喝一碗稀粥了。
“拿着。”林晚秋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硬了,“别让我说第三遍。”
陈序年把饼接过来。
“谢谢。”
“不用谢。下周再来。”
陈序年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暗了。
冬天黑得早,走廊里只有走道尽头一盏白炽灯亮着,光线发黄。
他把林晚秋给的两块饼揣进上衣口袋里,往宿舍走。饼是凉的,硬硬地顶着胸口。
回到宿舍,他掏出口袋里的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粗粮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嚼起来有点费牙。他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想事情。
指南的事,他其实比周明德更清楚那里面的分量。
催化剂再生那章,是他在红旗厂实操过的。变换炉温控那章,四支铂铑热电偶的方案是他设计的。合成塔密封改造那章,宋学文用紫铜密封阀片替换苏联铸铁件的做法也写进去了。
这些东西在红旗厂验证过了。
日产26吨到73吨,效果摆在那儿。
如果其他厂照着做,哪怕只恢复到设计产能的六七成,全国加起来也是一个可观的数字。
多少吨化肥,多少亩地的增产,多少人能多吃一口饭。
他算不出精确数字。
但方向是对的。
嚼完第一块饼,他把第二块用手帕重新包好,放在枕头旁边。
留着明天早上吃。
然后他躺下了。
身体确实虚。低血糖晕倒的后遗症还没过去,腿肚子发软,太阳穴隐隐地跳。葡萄糖和两块饼能顶一阵子,但不是长久之计。
所里所有人都在饿。四两口粮撑一天,一天两顿。谁都好不到哪去。
他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转了一个念头:测试设备那边两周工期,这两周里他不需要去车间,正好把精力放在数据整理和指南后面几章的草稿上。
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三天后。
周明德来敲他宿舍的门。
陈序年正在桌前整理包壳管拉拔工序的参数表,听见敲门声放下笔,起身开门。
周明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书。蓝色封面,32开本。封面上铅印着几个字:
《中小型合成氨工厂工艺优化指南》。
右下角一行小字:内部资料·注意保存。
“出来了。”
陈序年接过来,翻了翻。
排版简洁,字迹清晰。流程图也印得干净,每一条线都看得清楚。纸张是70克胶版纸,手感不错。
“不错。”
“第一批五百册,今天装车。加急那十家的已经单独包好了,走的京广线头班货车。其余的分三批走不同线路。”
陈序年把书合上,看着封面。
“你是怎么安排发运的?”
“按铁路线走向分批。”周明德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手指点着上面的标记,“三十八家厂分布在十二个省,铁路线不一样。我查了各条线路的货运班次,按到站时间排了序。最远的那几家在西北,走陇海线转支线,大概五到七天能到。最近的几家在华北,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