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生素B族那边，给出来的最简便方案是：发绿豆芽。
陈序年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一斤绿豆能发五斤豆芽，含维生素B2和维生素C。不需要土地，不需要阳光，有水有容器有温度就行。发芽周期三到四天。
最关键的是，豆芽不占口粮指标。绿豆是杂粮种子，不在粮食配给范围内。
简单到有点不像话。但仔细一想，确实能管用。
他找了张纸把这些信息一条条抄下来。抄完关了电脑，把机器塞回箱子里，重新盖好。
然后坐在床边，拿着那张纸琢磨了一会儿。
交给林晚秋的时候怎么说？
野菜和豆芽的事跟什么高深学问沾不上边，就是常识性的东西。说“留苏的时候听过一耳朵”就够了。
苏联冬天长、蔬菜少，大学食堂发豆芽防坏血病，这事说出去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而且这些信息本身没什么超前的。维生素的概念1960年早就不是新鲜事了，只是眼下大家光顾着想怎么填饱肚子，顾不上这些。
他把纸折了两折，揣进上衣口袋。
明天一早去找她。
……
第二天上午，陈序年拿着那张纸去了医务室。
林晚秋正在给一个技术员检查口腔。
那技术员张大嘴巴坐在凳子上，林晚秋拿着压舌板往里照，嘴里念叨着：“左边下牙龈两个，右边颊部一个，舌头底下还有一个。”
“林大夫，有药没有？”技术员嘴张着不敢合上，说话含含糊糊的。
“药没有。我给你调一杯淡盐水，每天漱三次口，保持清洁。另外，别吃硬的东西。”
“咱们所里有不硬的东西吗？”技术员苦着脸笑了一声。
林晚秋沉默了一秒。
“窝头别直接啃，放粥里泡软了再吃。”
技术员走了之后，陈序年从门口走进来。
林晚秋看到他，眼睛一亮。
“想到办法了？”
“想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
“昨天你说的维生素A来源，我整理了一下。这几种野菜含β-胡萝卜素比较高，眼下这个季节有几种应该能找到。”
林晚秋接过纸展开看，目光从上头扫下去，扫着扫着速度就慢下来了。
纸上列了六七种野菜的名字，每一种后头标了有效成分、生长位置和食用方法。最底下单独列了一项：绿豆芽。维生素B2和C的速效来源，发芽方法，预计产出比，周期。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看，抬头盯着陈序年。
“你昨晚就说帮我想想，我以为你顶多能说出一两种来。你这……”她把那张纸在手里抖了抖，“六七种野菜，每种什么成分、长在哪儿、怎么吃全写清楚了。一晚上整出来的？”
陈序年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
“在莫斯科的时候听过一些。那边冬天长，蔬菜少，补充维生素是基本常识。大学食堂冬天都发豆芽，不然大家伙儿扛不住。昨晚回去翻了翻以前记的笔记，把还记得的都写下来了。”
“那这个呢？”她指了指纸条最下面的内容。
“一斤绿豆能发五斤豆芽？真有这么多？”
“真的。条件控制好了出芽率能到四到五倍。你只需要绿豆种子、水、容器，加一块湿布就行。不占口粮配额。”
林晚秋拿着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可这绿豆种子去哪弄？”
“我去找周明德想办法。从附近农村收购一批应该不难。理由也现成，为全所人员健康保障。”
林晚秋把纸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里，低头整了整口袋边角，抬起头来看着他。
“陈工。”她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谢谢你。真的。”
顿了一下。
“我昨晚翻了一整本药典，翻到后半夜都没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你一晚上就整出这么一张纸来。”
她拍了拍口袋。
“这张纸要是能把豆芽的事弄成了，所里那十几个口腔溃疡的人就有救了。再拖下去真不是溃疡的事了，有几个人溃疡面已经开始往深里走了，感染了就更麻烦。”
说到后来声音又低下去了。像是终于看到了一条路，但还不确定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能弄来。”陈序年说。
“绿豆种子不是什么稀缺东西。周明德办事你放心，今天就去找他。”
林晚秋听完，肩膀松下来了。
“好。那就拜托你了。”
陈序年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
出了医务室直接去行政楼找周明德。
推门进去，周明德正在桌前看文件，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也没抬。
“周干事。”
“坐。什么事？”
“所里夜盲症和口腔溃疡集中爆发了。”
陈序年坐下，把情况简单过了一遍。五个确诊夜盲症，十七个口腔溃疡反复发作，维生素A和B族严重缺乏，医务室药库空了。
“林大夫翻了一下午药典，找不到药的替代方案。我帮着想了想，觉得发绿豆芽这个路子行。豆芽含维生素B2和C，一斤绿豆能发四五斤豆芽，不占口粮配额。想从附近农村收购一批绿豆种子，在所里发豆芽。”
周明德把文件放下来，眼镜往上推了推。
“绿豆种子？”
他想了想。
“这个主意倒不费什么资源。附近公社应该有。我打两个电话问问。要多少？”
“先弄个几十斤，够用一阵的。”
“走什么名目？”
“就写'人员健康保障物资'。走你那个渠道。”
“行。今天下午就问。”
周明德把这事记在本子上，没再多说。低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陈序年从行政楼出来，往测试间走。上午还有一批数据没核对完。
……
三天后。
陈序年正在宿舍桌前抄写指南后几章的草稿。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周明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麻布袋子，沉甸甸的，一只手提着明显吃力。
“到了。”
他把袋子搁在地上。
“两个公社一共凑了四十二斤绿豆种子。”
他从兜里摸出领料单。
“单子开好了，备注写的是'人员健康保障物资'。”
陈序年弯腰把麻袋口解开，看了看里面，颗粒饱满，深绿色，没什么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