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多少钱?”
“公社给了个友情价。”周明德推了推眼镜,“具体数字你别操心,走的所里行政经费。钱不多,比调一副热电偶便宜多了。”
陈序年把麻袋提起来掂了掂。四十二斤,一斤出四五斤豆芽的话,差不多能出小两百斤。全所两百人,每人摊不到一斤,不算多,但先顶一阵子是够了。
“送医务室去?”周明德问。
“对,送给林大夫。”
“行,要不我帮你送过去?你手上不是还有数据没整理完吗?”
“不用,我自己去。”
陈序年扛起麻袋出了门。四十来斤搁肩膀上不算轻,尤其他这段时间瘦得厉害,骨架子虽然还在,肉掉了不少。从宿舍到医务室就三分钟的路,他中间还换了一次肩。
推开医务室的门进去。
林晚秋正整理药柜,回头看见他肩上扛着个麻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什么东西?”
“绿豆。四十二斤。”他把麻袋放地上。
林晚秋愣了有两三秒。
“这……这么快就弄来了?”
她蹲下来解开麻袋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出来看。绿豆从指缝里漏下去,叮叮当当掉在麻布上。她翻来覆去在掌心看了看大小和成色。
“颗粒挺饱满的。”她把手里的豆子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抬头看着陈序年,愣了一下。
“你……真给弄来了啊。”
“跟你说了找周明德就一定能弄来。”
“我知道,我知道。”林晚秋用力点了一下头,“谢谢你,真的。”
陈序年没接话。她谢得太认真了,搞得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发芽的方法你记了吧?”
“你那张纸上写了嘛。”林晚秋拍了拍白大褂口袋,纸还在。“泡八个小时,捞起来铺在湿布上,盖一层,每天淋水两到三次,保持湿润。三到四天出芽。温度不能太低,最好在十五度以上。”
她几乎把那张纸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陈序年看了她一眼。
“你全背下来了?”
“那当然了。你给我的东西我当天就翻了三遍。你不知道……”她顿了一下,好像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了,声音压低了半格,“反正就是挺重要的东西,我不可能不记住。”
陈序年站在那里,又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那,交给你了。”
“你放心吧。”林晚秋蹲下来重新扎好麻袋口,“食堂那边我自己去协调,王师傅那个人好说话的。你忙你的去吧。”
她扎麻袋口的时候手指头利索得很,绳结打得又紧又实。
陈序年转身出了门。
绿豆到了之后林晚秋一天都没耽搁。
当天下午她就抱着那本翻得稀烂的就诊记录本和那张纸条去了食堂找王师傅。王师傅听完她说的方案,愣了一下,然后问了个极其务实的问题:“发芽你用什么盆?”
林晚秋回头扫了一圈厨房。“菜案板底下那几个搪瓷盆不是空着嘛?”
“那几个我和面用的。”
“你这儿盆又不少,匀我三个出来专门发豆芽,不耽误你和面,两不耽误。”
王师傅想了想,点头:“行吧。那温度的事你看着来,灶台后头暖和,放那儿成不成?”
“成,就放那儿。”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把第一批绿豆泡上了。五斤绿豆分三个搪瓷盆,铺在湿布上,盖一层纱布。搪瓷盆搁在灶台后面那个暖角落里,靠着烟道墙,温度刚好够。
第二天淋水。第三天淋水。第三天下午她掀开纱布的一角瞄了一眼,绿豆壳裂了缝,白白的芽尖刚冒出来,还没站直。她又把纱布盖回去了。
第四天早上,陈序年路过食堂后厨,看见林晚秋正蹲在地上揭纱布。
白嫩嫩的豆芽从绿豆壳里拱出来,一根根顶着小脑袋歪歪斜斜站着。不粗,但精神。
林晚秋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冲王师傅喊了句:“成了!”
王师傅从灶台那边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掐了一根塞嘴里尝了尝。
“还挺水灵的。中午菜单上加一道吧。”
“行,你看着弄。”
当天中午食堂窗口多了一盆豆芽汤。
谈不上什么好汤,就是白水煮的豆芽,搁了一点盐,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但白嫩嫩的豆芽在清汤里浮浮沉沉的,看着就比什么都没有强太多了。
排队打饭的人比往常多了快一倍。大家太久没见过新鲜的东西了,哪怕就是一碗清汤里头漂着几根豆芽,也够让人端着碗盯着看半天。
一个技术员端着碗在座位上坐下来,先用筷子把碗里的豆芽一根一根挑出来数了一遍。数完了盯着碗看了好几秒,咧嘴笑了一下,这才开始吃。
第一批豆芽量不大。五斤绿豆出了二十来斤芽,分到两百号人碗里一人就一小把,不够看的。得继续发。
林晚秋开始教炊事员操作了。
有一天下午陈序年从宿舍出来,往测试间走。路过医务室后面那块空地的时候看见林晚秋蹲在地上。
她面前摆了三个搪瓷盆,正在给一个炊事员演示怎么铺湿布。白大褂太肥了,她一蹲下来下摆就拖在地上,沾了泥。她一只手把湿布的边角往盆底按平,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绿豆在布面上均匀地撒。
“不能堆太厚了,听到没?厚了底下的透不了气,闷烂了就白瞎了。你薄薄地铺一层就行。”
炊事员蹲在旁边问她:“这么薄够吗?”
“一盆搁一斤就够了嘛,发出来有四五斤呢。你要嫌少就多弄几个盆,不是没盆吗?”
她撒完了豆子拿起另一块湿布盖上去。盖的时候她伸了一下手,辫梢从肩头滑下来,正好扫到盆沿旁边的泥地上。辫梢沾了几个泥点子,她自己浑然不觉。
陈序年站在十几步外的走道上。
他本来就是路过,没打算停下来。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她蹲在泥地里忙活的样子,脚步自己就停了。
她缩成小小一团蹲在地上,白大褂拖了一地泥,辫梢上沾着土也不知道,跟炊事员说话的时候语气认真。
炊事员问她温度多少度合适。她抬起手来比划,手指头上也全是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