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是在第二天下午来便利店的。
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杯奶茶。她把一杯放在柜台上,推到陆沉面前,然后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沉把手里的拖把放回水槽,洗干净,挂回架子上。
陆沉挂拖把的时候,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挂钩歪了。他伸手把它掰正,又退后两步,再看。这回齐了。
“你还是这样。”陈渡说。
“什么?”
“什么东西都要摆正。拖把、货架上的标签、关冰箱门还要推两下。你在公司的时候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陆沉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在公司什么样了。那些记忆不是他的,是050的。但他记得这个动作——摆正。把东西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是稳的。
“你来找我,不是喝奶茶的。”他走回收银台后面,没有坐。
陈渡把奶茶从袋子里拿出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拖时间。
“我昨晚又看到了。”她放下奶茶,“不是门。是门里面的一个人。他站在白光里,手里拿着一支笔。他在写东西。写了很久,一直在写。”
“写什么?”
“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他在写什么。”陈渡抬起头看着陆沉,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是那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怎么也甩不掉的那种,“他在写你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写。”
陆沉的手指按在手腕上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我的名字。”他说,“他在写‘谁’。”
陈渡没有问那是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憋不住了的抖。
“我爸叫陈维庸。”她说,声音很轻,“001号实验体。他死的时候,我七岁。”
陆沉的手指停了一下。
“异管局的人来通知我妈,说我爸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他们给了抚恤金,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他做了什么贡献,多光荣,多伟大。”陈渡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说出来了”的笑,“我妈把那张纸烧了。她说,光荣有什么用?他回不来了。”
陆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指还按在手腕上。心跳没有乱,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陈渡抬起头,看着他,“但我看到了。”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去工厂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爸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前。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东西。他写的是‘同意参与’。写完了,有人把他带进去了。”
她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后来我查了。异管局的档案里,001号实验体陈维庸,死因是‘污染侵蚀’。死亡日期是我七岁生日那天。”
陆沉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远给我的U盘里,有那份名单。001陈维庸,四十一岁,留一个七岁的女儿。”陈渡的声音终于稳了,“那个七岁的女儿,是我。”
陆沉闭上眼睛。他想起方远发给他的那张名单。001陈维庸,四十一岁,留一个七岁的女儿。他没有问过那个女儿是谁。他以为那是别人的故事。不是的。那是陈渡的故事。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渡。
“所以你一直能看到。不是因为你是普通人。是因为你是001的女儿。”
“老陈告诉我了。”陈渡说,“我昨天去找他了。他说我遗传了我爸的能力——污染感知。不是序列,是体质。我爸的污染感知在实验中被放大,死了。我的没有。它只是让我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老陈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第051号实验体。不在名单上,因为我没有被注射过NC-079。但我的基因里,有我爸留下的污染残留。它在我体内,和我爸的线一样,只是没有长出来。”
陆沉站在收银台后面,手心的线在发烫。不是灼烧,是那种被人握住手的温度。
“你恨我吗?”他问。
“恨你什么?”
“恨我是050。”
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手心的线。她的指尖是凉的,线的温度是温的。
“不恨。”她说,“我爸的线在我体内,二十一年。它没有变长,没有变短。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没关上的水龙头。你手心的线,是所有人的水龙头。你替他们关上了。”
陆沉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没关上。只是拧小了。”
陈渡把手收回去。她拿起那杯没怎么喝的奶茶,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昨晚还看到了一个东西。”她说,“城中村的井水,变红了。不是铁锈的颜色,是血的颜色。猫都不喝了。”
陆沉抬起头。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陈渡推开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陆沉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陈渡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浅蓝色的毛衣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不见了。他拿起那杯奶茶,吸了一口。已经凉了,甜的。他不太喜欢甜的,但他喝完了。
他把空杯扔进垃圾桶,走到后面小房间,拿起手机,拨了老陈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陈渡来找你了?”
“来了。”老陈的声音很低,像隔着一层什么,“她知道了。”
“井水变红是怎么回事?”
沉默。几秒。
“封印松了。沈渊的线快烧完了。他烧得越多,门里的白光越淡,但门缝越大。污染从门缝里渗出来了,进了地下水。城中村是第一站。”
“还能撑多久?”
“你还有时间。三天。最多五天。”
陆沉挂了电话,走出小房间,走到便利店门口。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巷子尽头的方向。城中村的井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他见过,井口盖着石板,平时没人打开。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石板掀开一条缝。
味道先涌上来。不是水的味道,是血的味道。铁锈的、甜腥的,和工厂里方远身上的污染一模一样。他用手机照了一下井里。水是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油膜,在光线下泛着彩色的光。
他把石板盖回去,站起来。
手指按在手腕上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是自己的。门里面那个节奏,比昨天更慢了。
他走回便利店,拿出拖把,开始拖地。水痕在地砖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他拖到墙角的时候,拖把碰到了货架的腿,歪了。他停下来,把拖把摆正,继续拖。
把东西放回它该在的位置。心里就稳了。
他拖完地,把拖把洗干净,挂回架子上。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挂钩是齐的。
他关掉店里的灯,拉下卷帘门。铁片碰撞铁片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槐树上一只鸟。
他往出租屋走。路过那口井的时候,他停下来,又蹲下去掀开石板看了一眼。
水更红了。而且水面在动。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面翻涌。
他把石板盖回去,加快脚步。
回到出租屋,猫不在窗台上。他叫了一声“老板”,猫从床底下钻出来,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它闻到了什么。
陆沉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但没有像平时那样发出咕噜声。
他坐在床边,把钥匙从领口里拉出来放在手心里。古铜色的,凉的。但他知道,它不会一直凉下去。沈渊的线烧完的时候,钥匙会烫。门会开。污染会涌出来。
他躺下来,猫跳上床,蜷在他肚子上。这次它发出了咕噜声。很轻,但稳。
他闭上眼睛,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门里面的那个节奏,越来越慢了。像一个人的脚步,正在走远。
他不知道沈渊还能走多久。但他知道,在沈渊走到尽头之前,他要把该归位的东西,都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