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会社楼下时，青木凛夜没有立刻下车。
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
楼不高，外墙有些旧，入口处的玻璃门倒是擦得很干净。门旁挂着会社名牌，字体端正，没什么多余装饰。
株式会社SNK。
付钱下车，风从街角吹过来，空气中还带着一点凉意。
青木凛夜理了理外套，走进大楼。
前台小姐看见他，立刻站起身。
“青木社长，欢迎您。”
青木凛夜点了点头，“辛苦了。”
“总务部的田中部长已经在等您。”
“嗯。”
前台小姐转身打电话。
青木凛夜站在旁边，余光扫过大厅。
墙上挂着几张旧海报，是公司曾经推出过的一些比较火爆的角色、草薙京、八神庵、不知火舞。
海报保存得还算完整，只是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灯光照在上面，颜色显得发暗。
没多久，一名中年男人从走廊快步走来。
对方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青木社长，初次见面。我是总务部的田中。”他深深鞠了一躬，“今天由我带您参观会社。”
“麻烦田中部长了。”
“哪里，这是我应该做的。”
青木凛夜跟着他往里走，SNK虽然没落了，但办公区依旧不算小。
桌面整理得很干净，文件夹按颜色分类放着，电脑旁边偶尔能看到角色资料、分镜草图、测试机，还有几只旧周边。
员工们听见脚步声，纷纷抬头。
随后站起身。
“青木社长。”
“社长，辛苦了。”
“欢迎您。”
声音此起彼伏。
一路点头回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青木皱眉，很快就察觉到不对。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有些怪。
既不期待，也不紧张，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好奇都不多。
有几人在他走过后，低声交换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
青木凛夜没听清内容，那种表情并不陌生。
上一世在公司里，也有人用这种表情看过空降领导。
尤其是那种背景很强、履历很漂亮、实际项目经验看不出深浅的项目负责人。
嘴上喊某某总。
心里想的多半是：又来一个。
待几年，镀个金，拿份成绩，转身就走。
项目烂了，团队散了，真正收拾残局的人还在这里。
青木凛夜脚步没有停。
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在这些SNK的员工眼里，自己大概就是一富豪家的少爷。
年轻、有钱。任性。
突然买下SNK，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做成点什么。
公司经营得好，可以拿出去当履历。
公司折腾黄了，青木照样可以回到自家的商业帝国，继续当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继承人。
可这些员工不一样。
SNK要是倒了，大家可就得重新找工作。
年功制序列下，日本员工一旦失业，再想找到同等收入的工作极为困难。
日本社会本来压力就大，中年失业、再加上房贷、家庭全都压在身上，这压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青木都理解。
大家不信任倒也正常，信任才不正常。
田中把他带进会议室，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
经营企划部、财务部、开发部、法务部，还有几个资历很深的中高层。
青木凛夜进门时，所有人同时起身，“青木社长。”
不得不说，日本这一块员工在情绪价值还是做的不错的。
青木凛夜坐到主位，“请坐。”
众人落座，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田中将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
“社长，这是会社近几年的经营资料，以及上一年度的年报。各部门负责人也都在场，如果您有任何问题，我们会立刻说明。”
“辛苦了。”
青木凛夜翻开文件，纸张很厚，装订整齐。
第一页是经营概况，后面是收入构成、成本支出、授权项目、研发项目、海外业务、现金流情况。
青木一边喝茶，一边查账，没有急着说话。
会议室里的人也没有催。
财务部长端起茶杯，喝茶，版权部长低头看笔记。
气氛很微妙，像一场无声的观察。
青木凛夜知道这帮人在等什么。
等他翻几页后问出外行问题。
一旦青木把复杂的经营问题简化成“为什么不多做几款游戏”“为什么不多卖点IP”“为什么不赶紧开拓海外市场”这种听起来正确、实际没什么用的话。
然后这帮社员们就可以在心里确认：看吧，我就说了，少爷就是少爷！
青木凛夜垂着眼，慢慢翻过几页。
一开始，只是粗看。
很快，青木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上一世，青木确实在游戏行业混过。
职位不算特别高，却也不是只会聊梦想的玩票人士。
做过项目排期，跟过版本迭代。
跟过留存，盯过付费转化。
甚至自己职业生涯中，还见过一款产品从立项时人人兴奋，到上线后数据崩盘，再到会议室里所有人沉默的全过程。
做游戏听上去浪漫，实则……没那么简单！
翻到收入构成那一页，视线停住。
旧作移植收入偏低、IP授权收益波动大，大环境改变，街机相关收入持续下滑。
新项目研发周期长，投入不小，回款却慢。
海外授权项目不少，但分散、零碎、缺少统一规划。
尤其是在SNK的前社长还在公司负债的情况下，制作了一部扑街拳皇漫画，更加破坏了公司的财务状况。
继续往后看，成本结构更难看。
年功制序列下，越老的员工工资越高，人力成本压不下来。
研发投入分散，几个项目线都在不停烧钱，却没有明确的增长点。
更要命的是，SNK会社对移动端业务的投入，几乎可以用保守来形容。
2013年，移动游戏市场已经开始变天，尤其是隔壁那个大国市场上表现的尤其明显。
智能手机普及，渠道疯狂扩张，玩家付费习惯正在被快速培养。
外面已经有人踩着风口往上冲。
SNK却还守着旧资产，硬是不肯扩展业务。
看了不到半分钟，心里基本有数了。
怪不得亏钱！
这公司手握着金矿，却不知如何发掘。
经典IP还在、角色认知还在、亚洲市场的对SNK这块牌子的情怀还在。
可运营方式太旧，产品形态太散，授权管理也缺少拳头方向。
该花钱的地方没花出效果不说。
该赚钱的地方反而亏了。
青木凛夜抬起头。
会议室里的几名负责人也看着他。
田中脸上依旧带着礼貌微笑。
财务负责人神情平静，开发部那位头发半白的部长微微垂眼，看不出想法。
空气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轻慢。
青木凛夜笑了笑。
指尖点了点年报上的一处数据，“这里。”
众人的目光落了过来。
“上一年度IP授权项目数量不少，但单项收益普遍偏低。”
“授权出去之后，会社只拿短期费用，后续运营数据、用户反馈、区域转化，几乎没有被纳入下一轮决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青木凛夜翻到另一页。
“研发投入也有问题。几个项目同时推进，但没有清晰的优先级。资源被摊薄，周期被拉长，最后样样通样样松。”
青木抬眼，看向众人。
“如果只是这样，公司会亏钱到破产，倒也并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