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纸箱已经快撑不住了。
青木凛夜最终还是把便利店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弯腰将黑猫从纸箱里抱出来。
黑猫身体很轻。
抱起来的时候，湿冷的毛发贴在掌心，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你这家伙，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说着，将黑猫抱进怀里，快步走进公寓。
房间不大。
一室一厅，陈设简单。
桌上还堆着几份从会社带回来的资料。
和以前住的高级公寓相比，这里简直朴素得过分。
青木凛夜把便利店饭团放到桌上，先找了条毛巾，把黑猫包起来擦了擦。
黑猫全程异常安静。
既不挣扎，也不乱叫。
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青木凛夜被它看得有点奇怪。
“怎么感觉你听得懂人话似的。”
黑猫眨了眨眼。
青木凛夜摇摇头。
“算了，先洗澡。”
在浴室里放了温水，这才小心翼翼把黑猫放进去。
正常猫遇到洗澡，多半会激烈反抗。
但这只黑猫只是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安静地站在水里。
青木凛夜更意外了。
“你还真乖。”
他用温水一点点冲掉黑猫身上的雨水和泥渍，又找了条干净毛巾把它裹起来擦干。
吹风机打开时，黑猫终于明显紧张起来。
耳朵压低，尾巴也绷住了。
青木凛夜见状，把风力调到最小。
“别怕。”
“很快就好。”
温热的风吹过黑猫柔软的毛发。
等彻底吹干后，那只刚才还狼狈得像块湿抹布的小黑猫，终于恢复了几分漂亮模样。
毛色漆黑。
眼睛冰蓝。
小小一团坐在毛巾上，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青木拿起便利店饭团，拆开包装，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
晚饭很简单。
两个饭团，一瓶茶。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无聊的日本搞笑艺人表演。
青木凛夜坐在桌边，一边吃饭团，一边看着旁边的小黑猫，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荒唐。
昨天晚上，他还在奢华的青木家书房和父亲打赌。
白天，他办了休学手续，回公司推进自己第一款页游《火影忍者OL》。
晚上，他就搬进普通公寓，吃便利店饭团，还捡了一只猫。
人生变化之快，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以后你就暂时住这里吧。”
青木凛夜对黑猫说道。
吃完饭后，他又处理了一会儿公司文件。
黑猫则趴在沙发角落，安静地看着他。
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和窗外雨声。一直到深夜，青木凛夜才终于撑不住困意。
他简单洗漱后，关掉客厅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
黑猫被他安置在沙发旁边的软垫上。
“晚安。”
青木凛夜随口说了一句，便躺到床上。
这些天积累的疲惫很快涌上来。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雨声还在继续。
昏暗的灯光中，原本趴在软垫上的黑猫缓缓抬起头。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静静看向床上的青木凛夜。
早上七点半。
青木凛夜站在厨房前，看着锅里煮得发白的鸡胸肉，陷入了短暂沉思。
说是厨房，其实也就是普通公寓里那个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小料理台。
旁边放着昨天晚上便利店买来的茶，桌上还有还没整理完的企划书。
黑猫蹲在地板上，安静地仰头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监督厨师。
青木凛夜低头看了它一眼。
“别这么看我！”他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鸡胸肉：“这已经是我能给你买到的最好食物了。”
黑猫：“……”
“你现在跟着我，生活水平就这样。”
青木凛夜把鸡胸肉捞出来，放在小碗里，用筷子撕成细条，又等它稍微凉了一点，才推到黑猫面前。
“别急！等我游戏赚钱了，再给你买好点的。”
黑猫低头闻了闻，这才勉强吃了两口。
动作十分优雅。
不像流浪猫，倒像是哪家大小姐被迫体验平民生活。
青木凛夜看得啧了一声。
“你这家伙，明明昨天还在纸箱里淋雨，怎么吃饭还这么有仪式感？”
黑猫没有理他。
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鸡胸肉。
青木凛夜收拾好文件包，换上鞋出门。
因为断了零花钱，现在的出行方式也从“看情况打车”变成了“能走就走”。
从公寓走到会社，大概要二十五分钟。
街边偶尔有风吹过，粉白色的花瓣便会顺着路灯和电线飘下来，落在人行道、自动贩卖机，还有青木凛夜那件并不算昂贵的外套肩膀上。
青木一路路上经过好几个卖早餐的店。
香气很不讲道理。
摸了摸口袋里所剩不多的零钱，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管怎样，等今天上线。”
他低声自言自语。
“今晚之后，要么吃和牛，要么吃土。”
——
SNK会社。
青木凛夜刚走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负责商务外事的部长山田就拿着一叠资料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
准确地说，是那种“我有一个坏消息，但你最好先坐下”的脸色。
青木凛夜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山田深吸一口气。
“社长，渠道那边反馈回来了。”
“嗯。”
青木凛夜把包放下。
“说吧。”
山田把资料递过去。
“我们和7-Games、GameLife、G123、Niconico游戏频道等六家主流页游分发渠道频道都谈了。”
“目前愿意给我们流量入口的网站，条件都很苛刻。”
“基本要求是分成三成起步。”
青木凛夜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
山田继续道：“有些更黑一点的，要四成。”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秒。
青木凛夜嘴角微微一抽。
“三成到四成？”
“是。”
“纯利润？”
山田表情更难看了。
“不，是总收入。”
青木凛夜：“……”
好。
很好。
非常有日本互联网早期流量商的风格。
吃相不能说难看。
只能说根本没打算给人留饭。
要知道，这些网站入口要的是流水分成，不是纯利分成。
也就是说，玩家充了一万日元，还没扣服务器成本，还没扣人工，还没扣宣传，还没扣版权费用，对方先拿三千到四千。
更要命的是，《火影忍者OL》还要给集英社版权分成。
集英社那边是总收入一成。
也就是说，只要游戏上线，玩家充进来的钱，至少有四成到五成还没进SNK账户，就已经被别人分走了。
青木凛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渠道三成到四成。
集英社一成。
支付通道也要抽一点。
服务器、客服、运营、人力、后续更新，全都要钱。
最后留给SNK的，可能也就一半左右。
这还得是在流水足够漂亮的前提下。
难怪日本很多网页游戏公司看起来流水不低，最后活得却很是凄惨。
山田低声道：
“社长，要不要再谈谈，G123那边说，如果愿意签三年独家，可以降到35%……？”
“谈不下来的。”
青木凛夜放下资料。
“现在是我们求他们给入口，不是他们求我们上线。”
山田沉默。
道理他当然明白。
SNK以前是街机时代的名门。
但时代变了。
如今的SNK虽然还有名气，可在网页游戏渠道眼里，不过是一家急着翻身的老牌会社。
对方不趁机咬一口，才奇怪。
青木凛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后终于开口。
“答应他们。”
山田一愣。
“全部？”
“主要入口全部答应。”
“可是社长，这样我们能留下来的收入会很少。”
“我知道。”
青木凛夜点头。
“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可能不发。”
他抬头看向山田。
“公司账上还剩多少钱？”
山田表情僵了一下。
“如果不计算已经预付的服务器费用和美术外包尾款，现金大概还能支撑一个月。”
“那不就行了。”
青木凛夜摊手。
“我们现在的主要矛盾不是考虑分成漂不漂亮，我们是在考虑能不能先活下来。”
山田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点头。
社长说得有道理，确实如此。
再嫌渠道黑心，也得先上线。
上线之后，至少还有机会骂他们黑。不上线，连骂人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青木凛夜并没有打算完全任由这些渠道商啃。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两个名字。
然后推给山田。
山田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
4399。
7K7K。
山田愣住。
“社长，这是？”
“网站。”
“这是我最近知道的，中国那边的两个小游戏网站。”
山田有些茫然。
“中国？”
“嗯。”
青木凛夜用笔点了点纸面。
“远在西边大陆。”
山田：“……”
这个说法怎么听起来像少年漫画里的神秘势力。
青木凛夜说道：
“让外事部去找这两个网站的联络人。”
“如果没有现成渠道，就找懂中文的中介。”
“告诉他们，我们是老牌日本游戏厂商，手里有《火影忍者OL》的页游项目，想谈海外联运。”
山田犹豫道：
“可是社长，我们现在连日本首发都还没上线……”
“所以只是让你们先接触。”
青木凛夜说道：
“日本这边渠道吃相太难看，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他们篮子里。”
“而且中国那边对页游的接受度比日本高得多。”
“只要本地化做得好，市场不会小。”
山田还是不太理解，为何社长要舍近求远。
2013年的日本游戏圈，对中国市场的认知并不算深。
很多人知道中国玩家多，但也仅限于“人很多”“盗版很多”“很复杂”这种模糊印象。
至于网页游戏、联运平台、流量分发这些东西，就更陌生了。
可青木凛夜说得很笃定。
笃定到山田也不好继续追问。
他只能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让人去联系。”
“嗯。”
青木凛夜补了一句。
“不要摆日本公司的架子。”
“对方如果愿意谈，条件可以先放宽一点。”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第二条路。”
山田认真记下。
“是。”
——
今天一整天，SNK会社的空气都很紧。
今天，就是《火影忍者OL》的首发日。
下午五点。
第一个服务器，木叶村，正式开启。
从早上开始，开发部就在反复检查服务器。
美术部还在补最后几张宣传图。
运营组一遍遍确认活动页面。
客服组临时拉了几个能打字快的员工，准备开服后应对玩家问题。
茶水间里的咖啡消耗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
有人连午饭都没吃，只啃了两口便利店面包。
青木凛夜路过开发区的时候，看见宫本健太郎正站在一名程序员背后，盯着屏幕上的测试服数据。
宫本健太郎原本是会社里的画手担当。
但这些天忙到最后，他已经不止是画手了。
哪里缺人往哪里补。
连测试用例都跟着跑。
“怎么样？”
青木凛夜问。
宫本健太郎回过头。
“目前没发现大问题。”
“首服承载上限呢？”
“保守估计两万人同时在线没问题，再往上就要看服务器反应。”
旁边程序员小声道：
“如果真的超过两万，那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庆祝一下，再哭着扩容。”
青木凛夜点头。
“有道理。”
公司里几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紧绷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但很快，运营部那边传来消息。
“社长，LINE官方账号的开服新闻已经发出去了！”
2013年的日本，LINE正是增长最快的时候。
虽然还没到后来那种几乎全民基础设施的地步，但年轻用户和移动互联网用户已经大量涌入。
SNK这次砸了不少资源，除了传统网站入口，也在LINE上做了官方账号推送。
很快，新闻发布。
【SNK新作网页游戏《火影忍者OL》今日17点正式开服！】
【首服：木叶村】
【成为忍者，踏上属于你的忍道！】
文案刚发出去，转发和评论就开始上涨。
不过。
评论区并不全是好话。
准确地说，坏话还不少。
一个老派街机游戏会社，突然宣布要做以圈钱闻名的网页游戏。
而且还是《火影忍者》这种大IP。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怀疑。
更何况，SNK这些年在玩家心里的形象并不好。
过去的辉煌是真的，现在的衰落也是有目共睹。
很多玩家对SNK还有情怀，但情怀不代表信任。
很快，各大游戏媒体和评论网站也开始跟进。
4Gamer.net发了一篇简短点评。
标题写得还算克制：
《SNK新作页游〈火影忍者OL〉今日开服，老牌街机会社能否适应网页游戏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