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北四川路,上海大戏院。
戏院门口张贴着大海报,上面还有曾焕堂请人写的林则徐的一句名言: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售票处排着长队,日场有学生优惠,很多大学生前来观影。
刚进场没多少人,突然一伙手里拿着棍棒的人冲了出来。
“都走开都走开,今天上海大戏院不能排片!”
几个学生大声抗议:“你们是什么人,有工部局的文件吗?”
“小兔崽子!跟谁说话哪!”
“你们先拿文件,不然有什么资格阻挠我们观影?”学生并不是很怕小混混。
这些混混直接拦在上海大戏院门口:“老子说今天不排片,就不能排片!”
影院的工作人员见状,赶忙捧着十几块大洋过来:“几位好汉,有话好好说,您看这些作为小小心意成吗?”
领头的小混混看了他一眼,根本不为所动:“闪一边去!”
工作人员见他们来者不善,转头跑进戏院,找到了老板曾焕堂。
“老板,有一伙儿混混挡住了大门,不让顾客进影院!”
“混混?”
曾焕堂眉头一皱,他早就猜到自己一个华商戏院难免会遇上点麻烦。
其他上映的影院背后老板是洋人,这些地痞流氓不敢得罪洋人,但却敢动华商的影院。
“给许先生打个电话,我出去问问什么情况。”
曾焕堂疾步来到门外,见到这几个混混,立马说道:“几位小爷是不是来错了地方?可知这处戏院背后供的哪尊大神?”
领头的小混混道:“别拿黄老板压我们!”
曾焕堂是黄楚九的女婿。
黄楚九是上海滩商业大佬,经营着目前上海滩的顶级娱乐场所——大世界。
但这个项目遭到了黄金荣的觊觎,一直想办法占为己有。
曾焕堂见他们知道自己背后是商业大亨黄楚九,便问道:“阁下怎么称呼?”
领头小混混道:“华格臬路张公馆李阿二。”
“原来是张啸林张老板的人。”
这事就有点棘手了。
这些小混混估计是经过了指点,并不打砸破坏,只是扼守门厅,不让人进入。
他们不把事态扩大化,却让上海大戏院很难受。
曾焕堂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回了办公室。
这时候他的员工正与许竟川通着电话。
“给我来讲。”
曾焕堂接过话筒:“许先生。”
电话里传来许竟川的声音:“曾老板,你们那边遇到了麻烦?”
“是张啸林张公馆的打手。”
“张啸林?”
许竟川知道,在上海滩三大亨里,杜月笙是个隐忍难测的家伙,出手特别隐蔽,让人难以察觉;
黄金荣年事已大,三年前经过卢筱嘉一事后,就渐渐隐居幕后,也不会大动干戈。他后来占据大世界,用的是金融和欺诈手段,并非硬抢。
只有张啸林更像个纯粹混社会的,有时不按常理出牌。
“许先生,您看怎么办?”
“曾老板的泰山不是黄楚九黄老板吗?”
“我提了此事,但他们不为所动,仍然卡住门厅,不让人进入。”
“曾老板稍安勿躁,我来想想办法。”
许竟川对曾焕堂很有好感,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社会里,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抽出一本电话簿,许竟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振飞兄,是我,许竟川。”
“竟川兄,”徐新六道,“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贺,这部电影果然大卖!”
徐新六是他们欧美同学会的一员,此君曾经留学英国,回国后进入了金融业。
他目前是“南四行”之一的兴业银行总经理,在金融界很有话语权。
而张啸林麾下的沪上赌场、烟土商号、码头仓储的周转资金,高度依赖南四行。
能让张啸林给面子的,也就得是这号人物了。
这就是人脉的作用。
许竟川把张啸林派打手李阿二阻挠上海大戏院正常放映的事情大体说了说。
“这可是竟川的第一部电影,一定不能被搅黄,”徐新六思索了一下,觉得事情并不大,“我给张老板打个电话。”
“实在太感谢了!”
“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今后神州影片公司的存款,可要放在我们兴业银行。”
好吧,徐新六这是给自己的银行顺便拉了一波存款业务。
托人帮忙,肯定要给点好处,许竟川立刻答应:“好说!今后神州影片公司的流水都过兴业银行!”
反正这也算是帮助民族企业。
上海滩现在的金融业也存在各种明争暗斗,洋人银行与本土银行之间有很明显的竞争关系。
南四行都是民营银行,在与洋人银行的斗争中并不占优势。
——只有中国银行与交通银行才是政府旗下的。
“成交!”徐新六笑道。
华格臬路张公馆。
这座大洋房离着杜公馆不远。
张啸林对鸦片生意十分看重,这是他的命根子,占了他业务版图的绝大部分。
禁止大烟这种事情在他看来,随便说说就是了,但现在很多人借着电影《林则徐》的火热势头,在报纸上开始声讨他们的鸦片买卖,就让他有点不能忍了。
他们做的可是合法买卖!
必须让这些人吃点教训。
黄金荣明面上不愿招惹黄楚九罩着的上海大戏院,他张啸林也不想把事闹得太大,但给点下马威是必须的。
“叮铃铃!”
电话响起。
“喂,哪位?”张啸林拿起电话。
“张老板,是我。”电话里的徐新六道。
“徐总经理?”
“没错。”
“徐总经理找我何事?”
徐新六说得很委婉:“张老板,最近上头很关注这部电影,听说少帅发了电报,想要拷贝。”
“哪个少帅?”
“当然是北平的张少帅。”
“什么!”张啸林难以相信,“张少帅不是也抽大烟吗?”
“但张大帅还有少帅夫人都极力反对,所以想让少帅看看这部电影。”
“这……”
“总之,大帅府那边的意思就是这样。”
徐新六很聪明,言尽于此,不往下说。
张啸林自然惹不起奉系军阀,眼睛挑了挑,旋即想到:“是什么人请徐总经理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