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后半段,清廷腐朽、军备废弛,外寇船坚炮利,国门洞开,战败屈辱、条约割地的画面次第上演。
看完电影的张学良心神为之一振,对于凤至道:“大姐,今日这一场电影看得我颜面尽失。”
“何以见得?”于凤至还是轻声道。
“若不戒烟,真与腐朽清廷下的病夫毫无二致。从今日起,我定然收敛心性,慢慢戒除此癖。”
于凤至喜道:“大帅知道了,也一定甚为欢喜。”
只是不知道张学良决心能有多大。
历史上,张学良确实这时候就想戒烟了,他自然知道大烟的危害。
只不过后来突然遇到了郭松龄反叛,这件事对他打击极大,又重新沉溺于鸦片之中。
然后杨宇霆、谷瑞玉(张学良的第二位夫人)找了个日本医生帮助他戒烟,这个庸医提出了一个方案:注射吗啡慢慢减量,以此代替鸦片。
张学良信以为真,停止抽鸦片,开始每日注射吗啡!
简直就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吗啡成瘾性远超鸦片,后期他一天之内要多次打针,严重时十几二十分钟就需要注射一针,胳膊布满针孔,连杜月笙看到之后都为之震惊。
1928年皇姑屯事件,张作霖去世,张学良接手东北大局,内忧外患接踵而至,吗啡用量再度大增。
九一八事变爆发之后,“不抵抗将军”的骂名压在他身上,更是依靠吗啡麻痹自己。
直到1933年,热河战败,张学良被迫下野,准备远赴欧洲考察军事,才又找了个德国医生,成功戒毒。
天津城里看过《林则徐》的不止少帅,还有很多名人。
这不,天津日租界张园里,看完《林则徐》的溥仪就怒气冲天。
“一派胡言!”
这部电影有很明显痛斥清廷的意味,把清廷的腐朽刻画得淋漓尽致。
溥仪还想着“恢复大统”哪,哪能容忍这种贬低清廷的电影。
婉容点了一根香烟,坐在一旁,倒是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有个下人来报:“郑师到了。”
郑孝胥是个很顽固的保皇派,也一直幻想着帮助溥仪恢复大清。
也是够可笑的,溥仪身边倚重的大臣几乎都是汉臣了。
反而很多曾经的满清贵胄,比如溥仪他亲爹——摄政王载沣,已经认了命,知道恢复大清绝无可能。
“皇上这是怎么了?”郑孝胥问道。
溥仪气冲冲道:“今日与皇后去了趟英租界平安影院,看了一场叫做《林则徐》的电影,好心情全没了。”
“是啊,”婉容小声插了一嘴,“连购物都没成,我还想着买身新旗袍哪。”
郑孝胥道:“现在国内大肆宣扬这部影片,内里另有心思。刻意抬高林则徐,将晚清塑造为昏聩懦弱的代名词,把大清衰败全部归于晚清君臣无能,以此坐实民国取代前朝理所应当。”
这番话说到了溥仪心坎里了:“我还以为这个许竟川是个留美的能人,在好莱坞也混得开!现在才知道,他懂什么历史,懂什么政治!”
郑孝胥顺着说:“当年战败根源,并不单单是鸦片的问题,还有军器落后、海内人心涣散、士大夫空谈清议,种种弊病积压导致。而且对比起来,如今军阀混战,百姓流离失所,所谓民国比起晚清又强在哪里?拿前朝旧事博取人心,不过是时人投机罢了。”
“对,就是投机!只为赚点票房!”溥仪道,“所谓民国,到了今天都做不到政令通达四海。反观我大清,好歹是四海一统、礼制尚存。”
溥仪接着说:“我看报纸上说,坐镇津门的张学良也携带一众军政高层看了此片,个个自诩警醒自省、心怀家国,才心生好奇看了一看,没想到反惹一身晦气。”
郑孝胥道:“听闻他观影之后大为羞愧,当众立誓要戒除烟癖、整顿军务,一副幡然醒悟的姿态。可依臣看来,不过是做做样子、沽名钓誉罢了。”
满清一直认为东北是他们的龙兴之地,不准旁人染指,但现在张作霖却成了东北王,心里当然不痛快。
只不过他们慑于实力,还是要拉拢奉系罢了。
可奉系向来不怎么看得上溥仪小朝廷。
一旁的婉容指尖捻着烟蒂,淡淡开口,语气慵懒,全无二人的激昂与算计:“说到底不过是旁人的热闹罢了。影片拍得真假对错,军阀真心悔改还是故作姿态,都与我们无关。好好在张园安居,安稳度日,便足够了。”
她似乎也早已看透复辟虚妄,只盼安稳度日,无心参与军政。
溥仪不认同她的淡然:“此言差矣!这绝非闲事。此片风行各地,人人皆诋毁我大清腐朽,长此以往,世人更会淡忘大清基业,再无人念及旧朝恩义,我等复辟大业,便失了民心根基。”
郑孝胥听后欣慰道:“皇上所言甚是!可叹少年学子、市井百姓只信银幕戏说,不知历史全貌。长此以往,旧统不存、正统尽失,复辟之事愈发艰难。”
“郑师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郑孝胥想了想说:“民国借禁烟树正气、立民心,我等亦可顺势借力。日后可在津门遗老之中严明戒律、杜绝烟毒,整肃旧臣风气,既避人口实,亦可彰显我大清旧臣风骨,与沉溺恶习的民国军阀形成高下之分。”
“妙极!”溥仪赞道,“张学良借影片自省,不过是亡羊补牢、故作姿态;我大清旧臣正本清源、守正修身,方是正统气度。
“当年大清之败,非尽是君臣昏聩,实则是列强环伺、科技落后、朝堂摇摆、派系倾轧所致。若朕重掌大统,必当吸取前车之鉴,整军备、固皇权、通洋务、肃朝纲,绝不优柔寡断、自毁基业。”
郑孝胥心中更喜,连忙躬身行礼,一脸赤诚地说:“皇上有此心志,乃大清之幸!臣定当鞠躬尽瘁,辅佐皇上静待天时、静待变局,他日重归紫禁、再复大统!”
屋内君臣二人意气风发,空谈一番复辟大业,仿佛真的再次君临天下一般。
婉容则听得毫无兴趣,又点了一根香烟,来到窗边,看着远处的膏药旗,徐徐吐出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