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川在北平要待多久？”闻一多又问。
“再待半个月吧，”许竟川道，“我还有点事要做。”
“什么事？”
“正好向你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北平哪里能买到明代的一些东西，比如家具？”
“琉璃厂应该有吧，”闻一多想了想，“哦！你可以去崇文门外的鲁班馆胡同，那里连同东晓市街，有好多家旧家具商，至于能不能找到明代的，我就不知道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正准备拍一部新戏，背景是明朝，需要参考参考明代的家具样子。”
“明代的戏？我还以为你要继续拍清朝，”闻一多问道，“拍什么？”
“一部武侠戏，叫《龙门客栈》。”
“从历史正剧到武侠？这个跨度可够大的。”
“反正都是古装。”
“那你至于要现找明代家具吗？就算有，恐怕也不便宜。”
“怎么不至于，”许竟川道，“我之前突然听说，刨子这个工具好像是晚明才出现，在刨子出现之前似乎没有硬木家具。”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许竟川必须考据考据了。有没有刨子，家具完全就是两种形态。
他这部《龙门客栈》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拍摄，家具是非常重要的道具。
“是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闻一多道。
“所以得考证清楚。”
“兴许东晓市街上有哪个破落的八旗勋贵又往外卖传家宝，碰碰运气吧！”
“另外，你知道有什么人比较了解明代服饰吗？”许竟川又问。
“这……”闻一多顿了顿，“我给你打听打听再说。”
“好吧，咱们先去鲁班馆和东晓市街。”
“如果顺路去东晓市街，最好在天不亮的时候。”
“是鬼市？”
“想捡漏，就得在鬼市上。”
后来也有鬼市，但大多都是挂羊头卖狗肉，骗小白的。
民国的鬼市味道还是很正的，其实就是一些家境破落的，不好意思见人，只能在大半夜卖东西；还有就是小偷偷了东西，在鬼市上销赃。
许竟川没多少古玩经验，只能拉着闻一多，硬着头皮去逛了。
反正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买古玩想不吃亏是不可能的，就抱着学习态度得了！
买上几次教训就长见识了。
凌晨时分，崇文门外东晓市一带已经热闹起来。沿街地面铺开一块块粗麻布，便是一个个简易摊位，昏黄的煤油灯一盏挨着一盏，灯光微弱朦胧，人影在暗影里忽明忽暗。
许竟川来到鬼市，竟然有点兴奋起来。
他和闻一多一人提着一个煤油灯。
“在这里有规矩，买东西只许自己拿灯照看物件，别借旁人灯火；买卖不谈来路，不问对方是谁，看好东西之后，摊主攥着你的手用暗码还价，嘴上从来不报数目，这是老规矩。咱们只是开开眼界，千万别随意伸手还价，一旦开价，不要也得买下。”
许竟川点了点头，提着煤油灯缓缓扫视两旁摊位。
街边摊子货品五花八门，有八旗人家遗留下来的织锦锦缎袍子，还有铜手炉、残破瓷器、旧玉佩、生锈的银簪，以及老旧字画什么的。
走到接近鲁班馆的位置，就有一些家具摊位了，不过并不多，显然买这东西的人并不多。
其中一个摊位前摆着一只黄花梨构件，摊主是个走街串巷的。
许竟川大体听说过，这种人在北平城里俗称“打硬鼓儿的”，白天钻胡同，找败落贝勒府、闲散旗人家中收货，然后卖给古玩商，卖不掉的便夜里来鬼市出货。
张国立、张铁林拍过一部电视剧《五月槐花香》，就有类似的情节。
许竟川弯腰，把煤油灯凑近仔细端详那块木料。木纹细密紧致，边缘是典型明式家具简洁流畅的线条，没有清代繁复的雕花。
摊主见他看得仔细，又看许竟川一身新式西装，再瞧了瞧一旁文人打扮的闻一多，猜到二人不是寻常市井百姓。
他并不开口说话，伸手握住许竟川的手掌，用手指在掌心比划数字，按着北平古玩行里“麽、按、搜、臊”的暗语讨价还价，意思是要50银元。
许竟川心里清楚，对方见自己是外乡人，有意漫天抬价。
他没有随意还价，轻轻抽出手掌微微摇头。
摊主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却也不纠缠，鬼市里素来如此，买家不愿意，卖家也不死缠烂打。
再走了几步，是个落魄旗人的摊位，在卖一个明代小香几。
这人似乎不怎么来鬼市，直接开口道：“先生要是中意，六十银元便拿走，天亮鲁班馆的铺子开门，转手就能翻一倍。”
“30块。”许竟川道。
落魄旗人脸上一抽：“现大洋？”
“当然。”
“那好！”旗人咬牙道。
许竟川随即付了钱。
此时天已渐明，许竟川借着天光看了看手里的小香几，整体很旧，没有做旧的痕迹，就算吃亏，估计也亏不多。
这个时间点正好是很多王府败落，大量明式家具流入鲁班馆的黄金时期。再过两三年，大量洋人和外地藏家就会涌入北平城，收购老家具，价格将成倍上涨。
许竟川的身旁走过几个鲁班馆的匠人，他们买了一些摊位上的木质残件。这些人有手艺，可以把零碎的明代木料拼接成完整家具，日后再卖给琉璃厂的古玩商号。
许竟川也随他们进了刚开门的店铺。
闻一多道：“竟川啊，你拍个电影，稍微买点仿古的就行，没必要买多少真货。”
“顺便收藏收藏。”许竟川笑道。
家具确实是个非常冷门的收藏门类，大约到了1990年代，国内才开始重视，但已经有大量老物件流失了。
许竟川还挺喜欢这些古色古香的古董的，而且价格确实没那么高。
毕竟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嘛。
乱世之中，古董的价格十分便宜。
民国就是个乱世，之所以反常出现古董热，还是因为那些八旗老爷突然破败，确实流出了很多真东西。
溥仪自己都带头偷了很多国宝。1923年关东大地震时，他还没被赶出故宫，这小子为了讨好日本，竟然从紫禁城里拿出了很多古董捐给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