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包某来见许先生,主要是想请教请教一些关于剧本创作的学问,”包天笑说,“承蒙明星郑正秋老板和周剑云老板的请托,在下正在为明星电影公司写剧本,但在下写得实在有些不得手。又听闻许先生是在好莱坞都能做成大编剧的人物,特来请教。”
“包兄客气了。”许竟川道。
包天笑拿出一沓稿纸,“这是我为明星公司写的《多情的女伶》故事文本,还有郑正秋先生改编的幕表,许先生先过目一二。”
《多情的女伶》是明星公司当下的重点项目,其所用的剧本就是最为典型的民国电影使用的幕表。
包天笑先写个“本事”,也就是故事文本,大约四千字上下。这个故事后来他发表在了同为鸳鸯蝴蝶派文人周瘦鹃主编的《申报·自由谈》上。
郑正秋再根据这个故事文本改编成幕表。幕表就更短了,只有三四页稿纸。
而这部电影是标准的六本长度,也就是90分钟。幕表上的分幕数量为40幕,总文字只有1000多字。
也就是说,拍一部90分钟的默片,他们手里的剧本只有薄薄的三四页纸,一千来字。
举个例子:
“第六幕上海戏园后台
“人物:高鉴吾、赵飞红
“剧情:高鉴吾偶遇女伶赵飞红,倾诉心中苦闷,二人渐生情愫。”
就是这么简单。
没有固定台词,没有详细动作调度,更别提分镜。
在片场拍戏的时候,导演在摄影棚拿着幕表,口头给演员讲戏,然后由演员领会人物的感情、情绪,临场自由发挥表演。
听起来非常像后世艺考时考表演。
民国影圈有句老话:“幕表一张纸,戏靠临场磨。”
而影片的字幕卡,则是等到拍完素材、进入剪辑阶段才另行撰写。
这套做法明星还要沿用好几年。
许竟川正好随身带着马上就要写完的《陆小凤传奇之陆小凤前传》本子,幕表已经写好,现代化电影剧本也写了十几页,他便拿出来给包天笑看了看。
“我在写剧本的时候,也会写幕表,但我们神州影片公司在执行拍摄的时候,使用的是这种电影剧本。”
包天笑立刻接过来看了起来,半晌后,他惊道:“好细致的本子!有镜头设计、有动作设计,甚至还写上了摄影机的运镜!许先生,难道你在好莱坞时,也这么写剧本?”
“对的,那边都是这么写。”
“这样岂不非常麻烦?写一个幕表可能只要一两天,但写这么一部细致的剧本,怕是要一两个月吧?”
许竟川笑道:“所以好莱坞的几家大型电影公司都有专门的编剧部门,一部电影可能会配好几个编辑一同写作。”
“真是大开眼界。”
包天笑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电影剧本,叹了口气:“这么细致的本子,我怕是写不出来。”
郑正秋问道:“这样的本子,如此严苛,不就限制了演员的发挥?”
“并没有限制,相反,这是给了演员更多的指导,让他知道怎么演,也方便现场的摄影师和导演进行跟镜拍摄。”许竟川道。
“怎么解释?”
“如果让演员自由发挥,你根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摄影机也就不敢随意运镜,大部分时间只能用定焦镜头,这才是限制电影的拍摄。”许竟川解释道。
周剑云频频点头:“许先生说得很有道理,我看了不少关于许先生拍摄的《林则徐》和《龙门客栈》的影评,所有影评家都盛赞许先生的蒙太奇手法。而若是不事先详细规定好镜头内容,也就很难进行后期的剪辑。”
“就是这个道理,”许竟川指着幕表说,“《龙门客栈》有大量分镜、武打、群戏,还有大漠布景、正反人物对峙的镜头,如果仅凭简单的幕表,现场极易出现疏漏。幕表拍出的镜头又少,根本不能进行蒙太奇剪辑。”
“我多问一句,”郑正秋插了一嘴,“许先生这部戏,分了多少镜头?”
“好几百个。”
“你看!”郑正秋道,“这就是差别了!幕表只能拍几十,最多一百来个镜头,根本无法拍几百个镜头,也就无法实现许先生那样近乎绚烂的蒙太奇手法了。”
“不仅是为了蒙太奇剪辑,”许竟川说,“写成详细的剧本,还能预先设计好冲突和剧情基调,武打走位也能提前落实,方便运镜拍摄,成片的效果更要好上不少。”
郑正秋道:“难怪许先生的电影能够如此大卖,单单一个剧本,就领先我们太多。”
张石川身为明星的总经理,说:“道理是不错,只是这般筹备耗时耗钱。市面上大部分的影片公司,依旧靠一张幕表闯天下。”
包天笑叹道:“我之前还请教了几位留日的朋友,如今看来,留学欧美确实比留日要强得多!”
他的意思是,日本目前的电影界也用类似于中国幕表的方式进行拍电影。
同期日本电影行业用的剧本叫做“覚書”,可以翻译为备忘大纲。
(不知道为什么资料上这两个字都用繁体,是有什么说法吗?我也就没用简体的“觉书”)
日本电影行业的覚書结构上也是只有场次编号、场所、登场人物、简短剧情梗概。
日本拍摄一部90分钟的默片,覚書超不过4页,与民国时期使用的幕表体量基本相当。
有少部分日本导演会随手添少量气氛备注,但依旧不涉及精确镜头,因此覚書的总体篇幅仍旧超不过四页纸。
日本这时候的两大电影公司巨头日活和松竹,日常拍摄影片反正都用覚書。
当然也有少量前卫一些的编剧写了现代剧本,但与国内的洪深一样,这更像是一种文学形式上的创新,仅发表在文学期刊上,并没有用到具体的电影拍摄工业之中。
所以许竟川才一直在说,民国时期的电影行业在整个亚洲都是很强的,绝对不落后,很多地方甚至颇为超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