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竟川道：“如果以后奉军控制了北平，只怕城内的文化人就不好受了。”
“哦？竟川兄了解这个军阀头子？”徐志摩问。
“略有耳闻吧，反正他在山东的口碑一点都不好，百姓都叫他狗肉将军。”许竟川说。
徐志摩道：“军阀头子又有几个好东西。”
“我还听说这个狗肉将军张宗昌很爱附庸文雅。”周瘦鹃说。
许竟川说：“是啊，他喜欢作诗，但做出的诗实在不堪入目，什么‘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达’。”
徐志摩忍俊不禁：“这不就是打油诗吗！”
“是啊，”许竟川说，“但张宗昌偏偏觉得自己这是旷世奇作，引以为傲。还有什么‘远看泰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如把泰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以及他求雨写的诗，‘玉皇爷爷也姓张，为啥为难俺张宗昌？三天之内不下雨，先扒龙王庙，再用大炮轰你娘’。”
“哈哈哈！”周瘦鹃也大笑起来，“我说志摩啊，你是在北平创办了《诗刊》的，这个狗肉将军要是突然来了性质给你投稿，那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刊载。”
徐志摩一听这话，就没笑的心思了，苦恼道：“他可千万不要入主北平啊！”
但这就由不得徐志摩了，四月份之后，张宗昌就将驻军北平，那个时候才是北平文化界的末日时刻。
徐志摩接着说：“现在《诗刊》已经缺少稿件，要是张宗昌再逼走一批文人，我就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办下去了。”
周瘦鹃说：“那就扩大征稿范围嘛。”
“好啊，欢迎你们都给我投稿。”徐志摩立即道。
“我可写不来新诗，”周瘦鹃说，“倒是竟川兄写的一手好文章，可以再写几首新诗嘛。”
“我那哪能算是什么好文章，不过就是一篇通俗武侠小说罢了。”许竟川说。
周瘦鹃说：“自古以来，哪个写小说的不赋诗几首？据我所知，住在北平的张恨水先生，目前正在连载《春明外史》，也写了不少诗投给报社。”
这确实是个事儿。
民国文人，哪怕是新文化运动之后专门写白话文的，也时不时写上几首诗。写诗基本上是文化人的标配，胡适新诗写得一塌糊涂，还出版了诗集。
许竟川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不写几首实在过意不去。
“好吧，我有空了构思构思，投给志摩兄。如果写得不好，千万不要见怪。”
“万分欢迎！”徐志摩道。
江小鹣说：“竟川兄是搞电影的，在我看来，电影、诗歌都是艺术，内里章法相通。”
“江先生此言在理！”周瘦鹃道。
江小鹣接着说：“而且电影尤其与绘画相似，都是造型艺术，讲究构图、气韵、分寸。竟川兄的《龙门客栈》之所以口碑如此之好，便是因为布景、服饰、人物姿态皆有章法，不粗鄙，更不敷衍。”
徐志摩也很赞成江小鹣的话：“从竟川兄的两部电影来看，竟川兄是个艺术手法非常优秀之人。而且在艺术之外，两部电影的立意也很高。”
“过奖了，”许竟川笑道，“在下也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如今国人看影戏，早已不满足于家长里短的俗套。乱世之中，人人心向往侠义风骨。我拍《龙门客栈》，便是想跳出情爱窠臼，以江湖写人心，以侠义振风气，试着为国产影戏拓一条新路。”
“新路二字，说得极好！”徐志摩拍手道，“沪上文艺各界都在求新求变。小鹣兄主持天马画会，聚拢一众留洋归来的丹青好手，也是志在革新画风、融汇中西。”
江小鹣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许竟川说：“我是觉得，国产电影想要走得更远，就不能只靠噱头博取一时热度。审美要跟上时代，服饰、布景、光影皆是戏的一部分。”
“竟川兄能有这般认识，难怪能拍出如此叫好又叫座的电影。”
不喝酒的话，这顿饭吃得还是挺快的，中午一点左右，就散场了。
徐志摩临走不忘提醒许竟川：“到了北平，我会等着竟川兄的稿件。”
许竟川笑道：“一定，一定！”
告辞后，许竟川便开车回了公司。
他先把剧本排版打印了几份，交给了程步高、汪煦昌、胡蝶、龚稼农等演职人员。
今天不拍戏，先熟悉熟悉剧本。
胡蝶、龚稼农等人都要在通读剧本后，想办法融入角色。
这也是目前神州影片公司的特色，其他公司都是纯幕表制，需要导演讲戏，所以导演的权重就会提高很多。
而神州影片公司有现代化剧本，演员就可以自己从中摸索戏路了。
傍晚时分。胡蝶找到许竟川，红着脸问道：“先生，原来这个戏中的无艳，是极乐楼的女子，这是不是很像青楼？”
许竟川说：“可以这么理解，但青楼是卖艺不卖身的。”
“可青楼不就是……”胡蝶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家，没说出口。
许竟川笑道：“青楼不同于妓馆，青楼是中国独有的一种士大夫文化。”
“青楼哪是什么士大夫文化？”
“怎么不是。青楼里的女子都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士大夫逛青楼，就是一种精神追求。否则明末清初，秦淮八艳也不会那么有名，还能嫁给文坛领袖钱谦益、辽东总兵吴三桂这种大人物，即便只是做妾。”
“还有这种事？”胡蝶讶道。
“陈圆圆、柳如是，都是女中翘楚，我听说陈寅恪先生还在搜集资料，要为柳如是作传。”
“陈寅恪又是谁？”
“是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之一。”
“那可是不得了的大学者。我知道许先生是清华学校出来的。”
“对，”许竟川说，“你看，连国学院的大导师都会做传的人物，柳如是又岂是泛泛之辈。”
“那我演的这个无艳，也是这样的青楼女子，而不是妓馆女子？”
“对，这一点很重要，青楼女子与妓馆女子大大不同，一定要注意她们的区别。”
“我知道了……我尽量……学习。”胡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