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马路,世界书局发行所。
这家书局已经在上海滩开了9年,门面通体漆红,上海文人、书商一般称之为“红屋”。
在民国,世界书局与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合称上海三大书局。
三者经营方向略有不同,商务印书馆偏向学术;中华书局走稳健正统的路子,多发行纯文学作品;而世界书局则偏爱发行通俗书籍,比如各种小说。
世界书局的规模很大,在全国十七个城市设有分局,还有南洋销售渠道,书籍远销东南亚华侨社群。
公司的股份也不少,刚刚增资到50万元,自己建有印刷厂,可以做到组稿、编辑、印刷、全国发行一体化。
“沈老板在啊。”
一个中年人走进世界书局,摘下帽子,随手挂在衣架上,显然是经常来。
被叫做沈老板的是世界书局的总经理沈知方,开口笑道:“向兄,今天这么早。”
这个中年人叫做向恺然,笔名“平江不肖生”,湖南平江人,后世尊其为武侠小说奠基人。
向恺然1922年开始动笔写《江湖奇侠传》,这部小说被称为中国第一部正宗的武侠小说。
《江湖奇侠传》蛮长的,总共连载六年,近百万字。目前也在连载之中。
沈知方从桌子上抽出一张付款单子:“这是前三个月的稿酬,一共202块5角,你对对字数,应该没错。”
向恺然早在1922年就和世界书局签订了合约,每千字4.5元,他每个月交稿1.5万字。
向恺然只瞄了一眼单子,就说:“沈老板我是放心的,不用看了。”
“那我就交给账房,今日便给你支取款子。”
“有劳沈老板了。”
“稍等,我去去就回。”
沈知方又让店员给向恺然上了一杯热茶。
向恺然吹了吹茶叶,刚喝了两小口,沈知方就回来了,把一小沓钞票递给了向恺然:“向兄点点。”
“不用了。”向恺然拿起钞票直接装进了票夹子。
沈知方道:“如今南北盗印猖獗,书局正版销量也受了冲击。”
“我在不少书摊见过盗印的《江湖奇侠传》,但墨迹粗糙,书页泛黄,难以直视。”
“架不住它们便宜啊,”沈知方叹了口气,又聊起轻松点的事情,“向兄在北平待了三个月,有什么有意思的见闻?”
向恺然说:“也没有到处乱逛,主要是跟着陈微明老师傅研习了研习太极拳。”
“陈师傅啊,”沈知方道,“我听过他的名号,是陈式太极拳的传人,好像还是前清举人。”
“是的,陈师傅文武双修,又兼着《清史稿》的纂修。他曾经跟着杨澄甫修习杨氏太极拳和太极剑,整整学艺七年。”
“厉害,这是有真功夫的!”沈知方竖了竖大拇指。
“最奇的是陈师傅比杨澄甫师傅还小两岁,却恪守弟子礼。但他们二人可以说半师半友吧。”
“这次陈师傅也南下上海,是要在上海办拳社?”
“是的,名字叫做致柔拳社。”
“这名字颇有太极之感,”沈知方道,“可惜在下不懂太极,不能与向兄推手论拳。”
向恺然笑道:“要是沈兄想学,我可以教教你。”
“我一时半会可学不来,倒是向兄,一手写着武侠小说,一手学着各家拳术,对武术真是痴迷已深。”
“兴趣使然罢了,”向恺然又随口问起,“最近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新书?”
“有!”沈知方站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了一本,“这是最近上海滩各大书局都在力推的武侠新书。”
“哦?”向恺然大感兴趣,“武侠新书?”
向恺然立即接过来,看到书名写着《龙门客栈》几个字,疑惑道:“好薄的册子,这是第一集?”
“不,这就是全部,”沈知方重新坐下,“向兄看来并没有看最近热映的电影《龙门客栈》。”
“我很少进电影院。”
“那就难怪了,”沈知方说,“这部《龙门客栈》是神州电影公司大老板许竟川先生新拍同名影片的影戏小说,配合电影公映印出来售卖的。如今上海大小影院轮着放映,票房红火得很。这部小说也好卖得很,我前天刚收到300本,今天就只剩不到100本了。”
“这么好卖?”
“电影票更好卖。”沈知方说。
“电影票可比这本小说更贵吧?”
“你说得对,要是夜场电影,一张便宜的票也要六七角,而这本小说只要五角。”
“我还很少看电影改编的小说,难道就是把电影里的故事誊写成文字?”向恺然问道。
“没错,”沈知方端起茶,“许竟川眼光十分独到,早早看准了武侠题材大有可为,自编剧本拍成了影片。现下沪上影迷看完电影《龙门客栈》,不少人转头就想买一册影戏小说带回家细读。听说这部片子不光在上海卖座,连天津、北平的影院都争相租拷贝。”
“那这本小说也行销南北?”
“我们世界书局在各地的分局都采购了这部书,销量很好。”
向恺然沉吟片刻:“如此说来,我不仅应该买上一本《龙门客栈》的小说,还应该好好看看这部电影是怎么拍的。”
“很有必要,”沈知方赞成道,“这部电影拍得十分精彩,而且立意独特,竟然把武侠扩展到了朝堂,其中的大反派是明朝的东厂督主。”
“东厂督主?”向恺然很惊讶,“这也能作为反派?武侠小说不就应该是门派相争吗?”
向恺然的《江湖奇侠传》就是以昆仑、崆峒两派弟子的争斗来徐徐展开的。
“所以说这部电影非常独特,是江湖侠客拯救落难的忠臣之后。”
“我虽然不太了解明朝历史,但也知道明代东厂祸乱朝纲,东厂番子异常嚣张,这还真是个非常好的题材,”向恺然自忖道,“但明朝资料搜集困难,远不如清代资料,他怎么会选择明代?”
沈知方道:“这我就不知晓了,但这部电影考究精细,对明代的还原十分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