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竟川大体猜到了这帮兵的来历,肯定是上海防守司令李宝章的人。
李宝章是孙传芳的心腹之一。
目前孙传芳控制着江苏、浙江、福建、安徽、江西五省,其中也包括上海。
1925年11月,孙传芳部击溃张宗昌,拿下上海,孙传芳便委任李宝章担任上海防守司令。
李宝章的第76混成旅就驻扎在南市。除了这支军队,李宝章还有一支大刀执法队,对华界的镇压十分严酷。
许竟川心中早就有军阀头子会惹事的思想准备,淡定道:“走,去瞧瞧。”
坐上汽车,便朝着南市而去。
“他们让我们先在一家饭馆等着。”同车的孟君谋道。
“那就去饭馆。”
到的时候,许竟川就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多个兵。
老板正在门口唉声叹气,许竟川凑近道:“这是什么情况?”
“这帮子兵在中午就开始喝酒了,但一分钱都不付。我上前问了一句,就被他们骂得狗血淋头,还拿枪指着我,说我是赤党,要抓我。”老板无奈道。
这也是民国的常态了。
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些军阀头子的士兵骄纵得很。
许竟川坐在了门口一个马扎上,对孟君谋说:“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过了没多久,一辆小汽车停在了门口。
“你就是许竟川许大老板?”坐在副驾驶的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下车问道。
“正是,”许竟川问道,“阁下是?”
“在下上海防守司令部李司令幕僚陈宝三。”
“失敬失敬,”许竟川道,“我们的人和拷贝在哪里?”
陈师爷只淡淡道:“随我们来吧。”
“不是说要在这儿见面聊?”
“我们司令改主意了,上午刚看了那部什么《林则徐》,一定要当面见见你。”
许竟川并不喜欢这些军阀,问道:“怎么,电影审核这种琐事还要李司令亲自过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师爷面无表情,“司令看过拷贝,心里存着疑问,非要当面同许先生谈。若是不去,徐先生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孟君谋脸色一紧,悄悄往许竟川身侧靠了半步,低声劝道:“大老板,这帮当兵的向来蛮横,要不我们托人通托杜月笙先生从中斡旋?”
许竟川摇了摇头:“这可是军阀头子,杜月笙帮不上忙。”
孟君谋急道:“那可如何是好?”
“李宝章驻守南市,手握大军,正是气焰最盛的时候。避而不见,反倒落个心虚的口实,往后我们神州影片在华界放映说不定会处处受卡。先随他走,见机行事。”
许竟川转头望向陈师爷:“既然李司令相邀,自当前往,请带路吧。”
许竟川和孟君谋再次坐上车,跟在了陈师爷汽车的后面。
车子并没有开去军营,而是停在了一处大院。
院门口站着两个执勤的卫兵。
陈师爷领着许竟川穿过大院,来到了一间宽敞点的会客厅。
屋里坐着一个身穿北洋军装,缺少了一臂的军官,正是上海防守司令李宝章。
李宝章作战凶悍,手段残酷,早年负伤失去了一臂,沪上人私下唤他作“独臂李屠夫”。
屋里还有一个人,正在给李宝章读《龙门客栈》的小说。
陈师爷道:“司令,人我带来了。”
李宝章抬手示意读小说的人暂停,看向许竟川:“你就是许竟川?怎么这么年轻?”
“我是许竟川。”许竟川不卑不亢道。
李宝章指了指一个士兵:“给许大导演安排个座儿。”
士兵很快把椅子搬了过来。
许竟川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坐下。
李宝章说:“这本《龙门客栈》我快听完了,有意思啊。”
“现在上海滩的各大影院都在放映这部电影,李司令也可以看看电影。”
“哦?还有电影?”
“已经上映好一段时间了。”许竟川说。
“那还是看电影方便。”
“自然。”
“但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些拍电影的,也太没有分寸了点。”
“不知司令所说的分寸指的是什么?”许竟川问。
李宝章说:“就说那部《林则徐》,我也看过了,你知不知道,这样的电影极容易引起民变。”
许竟川道:“许某实在不解,这部电影公映已有半年,北平、天津、南京、租界各大影院轮番上映,从未有人提出异议。片中只是叙晚清旧事,不曾妄议当今时局,更无煽动滋事的言辞。怎么就会引起民变?”
李宝章说:“如今上海风气动荡,学生、工人心思繁杂。今日电影上演林则徐抗洋,明日难保不会有人借古讽今,拿戏中故事影射军政,滋生事端。我身为上海防守司令,维持华界安宁,不得不防。”
这就有点强词夺理了。
许竟川知道他就是故意找茬,语气平静道:“司令心系地方安稳,这份苦心,许某能够体会。只是有两层利害,不妨与司令坦诚一说。”
李宝章抬了抬眼皮:“讲。”
“第一层,《林则徐》的故事家喻户晓,民间人人皆知是晚清旧事。倘若司令单方面在南市禁映,消息很快就会传进租界,登上报纸。外人不明内里,反倒容易传言:说五省联军治下,连爱国禁烟的影片都不许放映,徒增流言,于司令、于联帅的名声无益。”
“第二层,我们神州公司与明星公司联手组建中央影戏公司,掌控沪上五家首轮影院,往来商界友人众多,与上海总商会不少士绅素有交往。我们一心安分经营影戏,只拍劝善、爱国题材,绝不触碰军政忌讳。若是今日无端扣留拷贝、羁押职员,往后上海众多影业、书局、商号人人自危,难免有人担心官府随意寻事,对市面繁荣并无好处。”
许竟川大体能猜到李宝章问什么,刚才坐车的时候就打好了腹稿。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破了影片禁映会滋生舆论流言,伤及李宝章乃至孙传芳的声望;再点明自己在沪上商界有人脉,并非一个普通电影人。
可谓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