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里面巧珍家住的房子,是村里刘大林家的,从石桥往上走五十来米就到了。
之所以选刘大林家的窑洞,是因为这里离石桥不远,而且周围开阔,拍摄比较方便。
周垒他们去的时候,剧组的人正在布置房间,贴墙的贴墙,换褥的换褥,扎花的扎花,剪纸的剪纸。
现场看起来,真就跟普通人家准备结婚一样。
周垒本来以为,陈凯歌他们三个只是来看看,就跟领导一样,背着双手晃上一圈完事。谁知道这仨一过来,就撸起袖子去帮忙,眼里面特别有活。
这下周垒一个人站在中间没事情干就很显眼了,他翻了个白眼,也加入了进去。
跟人剪了会儿“囍”,人家嫌他手太笨,费工费料,给他打发去扎花。
结果可想而知,扎花他更不行了。
后来有个人问谁会写毛笔字,他连忙举手:“我会,我会。”
他举手的速度极快,甚至那人都没把话说完,他的手已经举了起来,生怕错过这次机会。
如此,他顺利接下写大红礼单的活。
接下这活之后,周垒自己都有些懵: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他不是就跟陈凯歌他们来看看的么?怎么还干起活了?
特别是看到张艺谋他们几个剪纸、扎花干得很好,他不想落后,也想当个进步的“有用之人”,抢着把写礼单这活拿了下来。
嗐,这该死的竞争意识!
他要写的是行门户礼簿,也就是上礼记账单,上面的内容做得像模像样,跟这边普通人家嫁娶的礼单差不多。
人名用的大概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因为周垒看到了导演吴天明。
他觉得有趣,还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大队文书周垒,礼洋一元,枕巾一对。
旁边正在扎花的何群看到,凑过来说道,“把我也加上,就写礼金两元,印花脸盆一对。”
“好。”周垒点点头,顺手就给他写上了。
张艺谋跟陈凯歌听到,也凑了过来,嚷着要给他们写上。
“张艺谋礼金十元,暖水瓶一对。”
“陈凯歌礼金二十元,自行车一辆。”
周垒眼睛一翻,好嘛,这玩意也要争?敢情不要掏钱,就往大了写是吧?
毕竟拍摄要用的东西,虽然不一定能够拍到,但周垒不敢乱来,把他们都写成礼金两元,枕巾一对。
陈凯歌看过,颇为不爽,“靠,我跟他们俩货竟然是一个档次。”
“什么档次?你狗日的档次高,那我跟吴厂长要的红塔山,你别抽!”张艺谋拍了拍裤子口袋,那里是烟盒的形状。
陈凯歌一下子蔫了,“老谋……谋哥,我就是胡说,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周垒在旁边听了,忍不住感叹,这未来大导演就是不一样,能屈能伸。
吴天明也是真大方,出手就是红塔山,这烟在计划外要卖一两块钱一包,寻常人根本舍不得抽。
之前陈凯歌掏出来的那包绿盒春城,三四毛钱一包,属于比较常见的香烟。
当然,在刘家沟这样的乡下,即便是绿盒春城也属于外来的体面烟,平常村民们都抽土烟,或者抽春耕那种一两毛一包的。
几人正插科打诨,一个精瘦的青年人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提笔写红单的周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在屋里看了一圈,找到正在扎花的一个年轻人。
“贾天,我记得你会吹唢呐吧?”
贾天有些懵,“是会吹点,怎么了?”
“那就行!”青年朝贾天招手,“请的当地吹打班,有个唢呐手坏了肚子,明天的戏不一定能出场,到时候你随时待命,准备顶上。”
“我?”贾天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连连摆手,“陈导,这可不行,我就是会吹点简单的,干不来这么专业的活。而且吹打班有两个唢呐,分上手跟下手,两人是要默契配合的。”
陈导有点烦躁地皱了皱眉毛,“那不然怎么办?临时再请人要耽误时间,反正后面还要重新录音,你做做样子就好了。”
贾天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最终只是点点头,“好吧……”
随后他就跟陈导一起,去跟吹打班对接。
走之前,陈导跟张艺谋他们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等他们走后,周垒好奇道,“这位是?”
“副导演陈兴忠。”张艺谋看了眼门外,“他这会儿肯定特着急,明天就要开始拍了,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要是其他群演还好,随便换个人就行,偏偏是吹打班的。”
结婚的戏,自然少不了吹手班子的存在,剧组没有找厂里面的专业乐团,而是直接在当地请了吹打班过来。
虽然现场吹打的音乐,后期回厂里面要重新录制,但样子还是得做足,所以只能找会吹唢呐的贾天去顶一顶。
周垒沉吟道,“不知道拉肚子的是上手还是下手。”
何群奇怪地看向周垒,“你还懂这些?”
“略知一二。”
“这上手跟下手有什么区别?”陈凯问道。
“一般陕北这边的民间吹打班,有双唢呐,分为上手跟下手,上手主奏高音主旋律,负责定调、把控快慢,水平高的还得吹花腔、加装饰音,是班子里面的头把手。下手要简单些,主要负责吹和声,跟住上手就行了。”
张艺谋听懂了,“意思是说,下手还能糊弄,上手就不行了?”
“嗯,是这样的。”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吹打班下手,有临时顶替上手的能力,那么贾天儿只要顶替下手就行了?”陈凯歌问道。
周垒点点头,“是有这种可能,不过这两年吹打班业务繁忙,要是有上手的能力,一般也不愿意当下手。上手吹得好,随便就能拉起一套班子来。”
吹打班拢共就那么几样乐器,除了唢呐之外,其他的堂鼓、铜镲、疙瘩铜锣以及长号都很简单,就是没学过乐器的人,简单训练一下也能很快上手。
就连唢呐下手,要求也不高,能扒拉几下就行。
所以在一些吹打班,除了唢呐上手之外,其他都是半大的学徒。
水平高的唢呐手,不自己拉套班子,而是去给人家打下手,可能性不大。
三人大概弄明白了,何群叹了一声,“希望坏肚子的不是上手。”
吹打班的事情,几人也没有多聊,他们毕竟不是剧组的人,只是过来帮忙的。
又帮着他们布置了一会儿婚房,周垒起身告辞。
凑热闹归凑热闹,他现在主要任务是考大学,不能耽误太长时间。
临走的时候,张艺谋鬼使神差地问了他一句,“周文书,你会吹上手么?”
周垒笑盈盈地回道,“会一点。”
张艺谋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周垒出去的背影,似乎是在琢磨着什么。
走出窑洞,周垒看了眼不远处正在跟吹打班说些什么的贾天,随后朝着自家窑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