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周垒的提议,穆牧从善如流:“一会儿我们就按照你这个设计来。”
提议被接纳,周垒也挺高兴,“好的,穆老师。”
两人又研究了一会儿走位的问题,穆牧看着差不多了,果断地说,“咱们直接开始吧,你去椅子上坐着,我先去外面。”
说着话,穆牧就出去了,顺手还带上了门。
周垒也没耽搁,迅速去靠门的那个椅子坐下,然后用手抵着脑袋,做出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
“可以开始了么?”外面传来穆牧的声音。
“可以了,穆老师。”
周垒话音刚落,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随后便见到穆牧风风火火地走进屋来,“南南,高加林他小子完蛋啦。”
这时周垒转过头去,看到穆牧脸上畅快又得意的笑容。
刹那间,周垒有些恍惚,刚才那个平易近人的穆老师不见了,走进来的,是一个小心眼的中年妇女。
穆牧出去的时候,还把脸上的眼镜给摘掉了,此刻的她跟戴眼镜的时候判若两人。
进来后,她一边脱外面的大衣,一边说,“地区的调查小组下来了,调查他走后门参加工作的事,是我写信揭发的。”
她脸上的笑容,不仅带着得意,还带着一丝期盼,似乎是想通过这个消息,让郁郁寡欢的儿子心情能好点。
不知道为什么,周垒在听到她说“高加林他小子要完蛋啦”的时候,心里有点痛快,这就叫报应不爽!
但是痛快过后,他突然想起自己演的是张克南,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回想起自己在镜子跟前一遍一遍的练习,周垒开始说台词:“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这样,咱就成了小人了。”
张克南是个非常正直的人,甚至说有点傻,于公,高加林走后门是事实,被检举也是活该,于私,他未婚妻要跟高加林跑路,现在高加林完蛋了,他也应该开心。
但是张克南觉得,就算是高加林有问题,自己也不能做公报私仇的小人。
穆牧一边演,一边观察着周垒的表现。
怎么说呢,周垒的表现其实还不错,比一般的新人要好不少,但因为之前他设计走位的时候表现过于好,所以穆牧又觉得他此刻的表现没有那么惊艳。
评价这个玩意,跟期望本身也是相关的。
穆牧继续往下演,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爱人都叫人家抢走了还说这种混账话……再说,他走后门违法乱纪,我一个国家干部,有责任维护党的纪律。”
这段台词说完,她就顺势坐在了周垒对面的椅子上。
接下来,该周垒说后面的台词:妈,从原则上说……
这句台词,周垒对着镜子说了至少也有几百遍,早就烂熟于心,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妈”就坐在跟前,低头拆着一个盒子,但那声“妈”却迟迟叫不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对着镜子讲台词的时候,他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这会儿看着穆牧,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妈。
对别人叫妈,他这辈子都没有过。
穆牧本来专心地拆着手里的盒子,等周垒说台词,但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动静,便抬起头看。
看到周垒张不开口的样子,她笑着说道,“喊不出口?之前你那句台词里面,也有个妈,你也没给漏掉了。”
“我漏掉了么?”周垒一脸惊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这会儿想想,刚才确实没有喊。
“呃,不好意思,穆老师。”
“没事儿,咱们慢慢来,你第一次演戏,这样已经非常好了。”
穆牧的安慰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周垒之前对自己还是挺有信心的,心想着自己准备这么长时间,肯定一来就能震惊众人,谁知道还是掉了链子。
对着镜子演戏,终归还是跟实战不一样。
“穆老师,咱们再来吧。”
“行。”
……
他们直接从头开始,因为周垒第一声“妈”就忘了喊。
第二次,周垒终于没忘,而且也喊出了口。
“妈,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这一次,他们顺利地把戏给顺了下来,两个人的台词都完全没有失误,不过台词说对了,并不代表演的就对。
演完之后,穆牧当场开始给周垒指出问题。
“第一,这声妈喊的还是不够自然,多练练就行了。第二,你似乎不太认可张克南的台词,倒是更认可克南妈的台词。”
周垒有些不好意思,“咳咳,我确实跟张克南不是一类人,想法上有些区别。”
“不是一类人没关系啊,我也跟克南妈不是一类人,但是演戏嘛,你得相信,自己就是这么个人,你都不认可角色,怎么能把角色给演好呢?”
“穆老师,受教了。”
“没事,咱们继续,你进步很快,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正式拍摄了。”
穆牧并不是在安慰周垒,她说的是心里话,相较于第一次,周垒的进步很快,基本上第一遍结束他们说到的问题,周垒都改了。
周垒本来对自己期望挺高的,不过刚才演第一遍的时候受了点打击,认清了自己不是天生演员的事实,这会儿也调整好心态,争取快点进步,别一直拖累穆牧老师。
排练还在继续,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这么一点戏,两人整整走了十遍,每一遍之后他们都会进行探讨,主要是穆牧在说,她不停地指出周垒哪里做得不到位,哪里还能够更好。
第十遍结束之后,穆牧笑了起来,“周垒,至少这场戏,你合格了。”
“我合格了么?”周垒又惊又喜。
虽然戏不长,但是十遍下来,也消耗了接近两个小时,关键是演戏比周垒想象的更耗精力。
这要是再来几遍,他都快扛不住了。
反观穆牧,老演员就是老演员,明明这段戏她的台词更多、动作更多、情绪爆发更强烈,但十遍下来她依旧气定神闲,这恐怕就是高手的从容,因为她能收放自如。
“合格了,我觉得今天就可以拍。”穆牧也在心里感慨,周垒的进步真是神速,才两个小时就达到了这样的效果。
当然了,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周垒虽然没花十年功,但之前确实为了这场戏准备了挺长时间。
“那我一会儿去问一下忠哥,什么时候可以拍。”
……
十分钟之后,周垒去了前面县委大楼,这会儿没在拍摄,应该是中间休息。
周垒找到陈兴忠的位置,笑着走了过去,“忠哥。”
看到周垒,陈兴忠疑惑道,“你怎么来了,没跟穆老师排练?”
“穆老师说,我这场戏没问题了,直接就可以拍。”
陈兴忠张了张嘴,他非常愿意相信周垒能直接开始拍,但谨慎的性格告诉他,最好还是再稳稳,他们又不是没有时间。
按照计划,他们是想让周垒先练个两三天再说。
“要不,再练练呢?”
周垒一听,就知道陈兴忠又要求稳了。
虽然认识时间不算多长,但是周垒对陈兴忠谨慎的性格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
算了,稳稳就稳稳吧,只要剧组不急,他这边也没关系,穆牧老师教的那些东西,他再消化消化,过些天拍说不定表现会更好。
周垒本身也是个谨慎的人,能稳的时候,他是愿意稳的。
不过他还没开口,旁边突然伸过来成勇那张令人生厌的脸,“陈导,你也不能太打击新人的积极性嘛,有时候演戏,就是趁着这股劲,而且穆老师不都说可以了么?”
刚才周垒一来,成勇就看到了,并凑了过来。
周垒说的话,他也都听清楚了,现在他出来说这些,意思也很明显,就是快点让周垒实拍,如果周垒表现差,他就有机会了。
陈兴忠看了眼成勇,他当然知道成勇的想法,不过成勇的话倒是又提醒了他,毕竟穆老师都说周垒能行了,他这边要是再拖着,人家穆老师说不定也会有意见。
本身请穆老师去给周垒排练,就已经挺麻烦人家了。
想到这里,陈兴忠看向周垒,“你确定准备好了?”
周垒点头,“准备好了。”
既然他人都过来了,就不带㞞的。该稳的时候要稳,该干的时候就要干。
感受到周垒眼睛里的自信,陈兴忠点头,“那行,今天下午就开始拍,一会儿我去跟导演说。”
“好的,忠哥。”
周垒又掏出烟,要给陈兴忠一根,不过陈兴忠摆摆手,往导演吴天明的方向走去。
成勇站在旁边,不阴不阳地说道,“小周啊,下午好好努力,争取把戏拍过,你早点过,我也早点回厂里,不用一直在这里等着补你这个窟窿。”
周垒撇撇嘴,这人真是没脸没皮,他死乞白赖自己要留下来,却说得好像别人求他留下来似的。
“成哥你放心,我屁股干净着呢,用不上你来擦。下午我好好表现,争取送你回家。听说回西安的车每天只有一班,你明天最好起早点去汽车站,别赶不上车。”
好心地提醒完,周垒把红梅烟往口袋一塞,笑盈盈地走了,留下成勇站在原地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