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队伍,跟昨天不一样了。
黄素生一下子就想到了新换上的那个年轻学徒,可问题是,现在是唢呐上手在吹引子。
昨天看排练的时候,秦家班子的唢呐上手是还不错,但确实也就是民间吹打班子的野路子水平。
民间的吹打班子,有一个通病,那就是气息猛、粗,爆发力强,吹红白喜事的时候声音能冲得很远,压得住场子。
但是一到大礼堂这种封闭的地方,气息控制不够稳,长音会抖,音准忽高忽低。
秦家班主,比一般吹打手水平高,但这种问题也存在。
而现在这个唢呐上手,气息却非常平稳,强弱收放自如,完全不像是野路子出来的。
还有节奏,昨天那种乱糟糟的感觉没有了,拍子特别准。
紧跟着,唢呐下手的声音出来了,也同样很稳,跟上手配合非常流畅、紧密,根本不可能是学徒水平。
怎么换了一个人,上下手的水平都不一样了?
黄素生想到一种可能,刚才那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学徒,而是去吹唢呐上手的,而原本吹上手的秦家班主则给他打下手。
可是,民间怎么会有这种水平的人,而且还这么年轻?
此时,礼堂里面,束大龙坐在中间,原本满脸的笑意突然消失了,他眯眼看着台上,这还是秦家班子么?
怎么跟昨天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从哪儿来的,根本不像是吹打班子的人。
本来束大龙在想,今年的第一不是他们的《红雪》,就是安塞县的《胜利腰鼓》,基本上这两个节目锁定第一第二了。
而且他觉得,《红雪》毕竟是新创曲目,是有优势的,拿第一的可能性很大。
可现在,《闹春》又冒出来,情况就变得混乱起来,《红雪》能拿个第二倒还行,要是连第二都拿不到,那他忙活这么长时间算是白费了。
因为第二还是一等奖,第三就直接掉到二等奖。
坐在第一排的霍休宁脸上却满是笑意,《闹春》很好,比他预想得还要好。
之前他就在遗憾,《闹春》这么好的曲子,却囿于吹打班子的水平,无法真正地把曲子里面的味道吹出来。
现在好了,演奏者的水平较录音带里面高出一大截,完全把《闹春》这首曲子的优势给展现了出来。
这才是闹春,够闹、够灵、够轻快!
正当霍休宁以为,今天这版《闹春》相较于录像带里,只是演奏者换了的时候,台上那个吹上手的年轻人,突然调子一转,整首曲子起了变化。
是复调!
霍休宁瞪大了眼睛,这对么?
一个民间的吹打班子,玩起了复调,关键是玩得这么漂亮,两条旋律线你追我赶,却一点都不杂乱。
别说是民间的吹打班子,他们文工团里,水平稍差的,吹复调的时候心里都犯嘀咕,更别说是写一段漂亮的复调出来了。
这首《闹春》,即便是去参加专业歌舞调演,也完全可以拿奖。
台下坐的这些人,懂行的不少,本来他们就觉得这首《闹春》很亮眼,再加上中间这段复调,直接把他们给惊住了。
这还比什么?
民间歌舞调演,你拿专业的东西,那不是妥妥欺负人么?
同时大家也好奇,这延川县的队伍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有这样的水准。
《闹春》不长,几分钟就过去了。
等秦家班子下了台,霍休宁重重地在节目单上画了个圈,随后又在旁边画了个感叹号。
罗世文被他的动作吸引,偏头看了眼节目单上的圈和感叹号,心里猜测这几个应该是霍处长比较关注的节目。
秦家班子众人回到后台,迎接他们的是热烈的掌声。
一般的演奏者回来,大家都会自发给予掌声,只不过给秦家班子的掌声要格外响亮一些。
虽然大家水平不是很高,但能听得出来这首《闹春》有多厉害,自然愿意给掌声。
冯洪涛没有上台,这会儿看到师傅他们收获这么多掌声,他也与有荣焉。
随后他又忍不住看了眼黄素生的方向,当即有些诧异,原以为黄素生会表现得不痛快,却没想到黄素生也在鼓掌。
而且,黄素生好像是在笑。
不是假笑,是真笑,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冯洪涛虽然年纪不大,却掌握了分辨真笑假笑的本领。
冯洪涛没看错,黄素生确实在笑,也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在调演舞台上,听到《闹春》这种水平的曲子,他很高兴。
这一届的第一,要被《闹春》拿去了,他心里的愧疚感会少一些。
对于束大龙,黄素生也有了交代,这可不是他不认真演奏,怪只能怪“敌人”太强大。
《闹春》之后,还有五个节目,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所有节目表演完成,距离公布结果,大概还有十来分钟,在这期间,肯定不能让大家坐着干等,延安地区歌舞剧团出了两个节目,算作是调演的闭幕式了。
两个节目都是从本地知名节目《兰花花》里面出来的,一个是《河湾相会》,另一个是《兰花花》女声独唱。
剧团在表演的时候,评委们则在商量着怎么排名次。
他们总共要排出前八名来,第一名是特等奖,第二名是一等奖,第三、第四名是二等奖,第五、第六、第七、第八名是三等奖。
大概过了十分钟,获奖名单排出来,然后送到了罗世文手里。
罗世文迅速扫了一眼,看到前面三个分别是《闹春》、《胜利腰鼓》跟《红雪》,他笑了笑,将名单递给霍休宁,“霍处长,你看看这排名合适么?”
霍休宁没接,只是看了眼前三名,随后笑道,“罗专员说笑了,贵地区的调演结果,我一个外人,怎么能置喙?”
“霍处长你是省里来的同志,见多识广,可以适当给我们一些意见嘛。”
一听“意见”,霍休宁立马点头开口,“今天这场调演,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安塞鼓队咱就不说了,那是在中央都有名的。最让人惊喜的,还是《闹春》跟《红雪》这两首新创乐曲,其中前者尤其让人惊叹,这首曲子的创作以及演奏,已经完全不是民间艺术团体能有的水准了。你们延安这次办得很成功,非常值得其他地区学习。”
罗世文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意见,笑呵呵地说道,“霍处长过誉了,我们也是响应省里以及中央的政策。”
说罢,罗世文将名单递还给主持人:“就按照这个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