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第一千遍
循环赛前夜,后屋。
姜回数遍数有自己的规矩:只数完整落定的,中途打岔的、垫步没踩实的,都不算。这规矩让本子上的数字涨得慢,但每一个都是真的。
第九百九十七。第九百九十八。第九百九十九。
第一千遍沉桥,垫步落定,脚跟往里碾了半寸,桥手一沉——一股酸劲顺着胳膊往下走,走到腰,走到脚跟,散了。半个多月了,这门功夫头一回让他觉得“通”,劲进来,有地方去。
描迹屏上,那条线的尾端,一个完整的弯。
成了。
姜回站在桩前,胳膊抖得端不平,盯着那个弯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想了好几天的事:把旧谱箱整个翻了一遍,一份一份过。
箱子里没有沉桥。崩拳有残谱,闪身有半张图样,沉桥,一个字都没有。
可那个弯还是来了。
手抄书还在箱底,靶纸压着,压法和那晚一模一样。他隔着靶纸按了按,没掀开。爸说改天收拾——到今天,也没收拾。
他在本子上记:第一千遍,成。箱里无谱。
笔停了停,他在后面画了个问号。不是谱的事,那是什么的事?这问题他答不了,先记着。
存档的时候,他给第一千遍那条线单独编了号,编号后面画了颗五角星。
周末,组内循环赛。
一组五十人抽签轮战,两天打完;四个组的积分并成一张总榜,全班取前八,进甲组。甲组的说法早就传遍了——娄震只带甲组。
第一天,姜回两胜一负。
第一场三分钟结束:对面的连招走到一半,他的闪身先错出半步,绕到侧门,一拳,两声。现在没人再去查护具了,执裁教官按完分,看他一眼,摆手换人。
第二场赢得更快,快到对面下道时还在问身边人比分。
第三场碰上邵大川。蓝牌,一米九几的块头,不跟他拼技术,护住中门就拿身板往前压,一分一分磨。第一局姜回靠半寸周旋,也抢到侧门给过他一记崩拳——两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护肋上,邵大川皮肉一颤,人没退,反倒顺势往前挤了半步,把他压到道边。
打不动,也躲不完。第二局开始胳膊发沉,第三局彻底抬不住,眼睁睁让人家把比分磨了回去,再磨过去。三局打完,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护具里能倒出汗来。
下道的时候,邵大川捶了捶他的护肩,瓮声瓮气:“你那拳挺邪。练练力气,你打我一拳试试?”
场边的燕红缨只给了两个字:“体能。”
第二天上午,对阵表贴出来,第四轮:姜回,对顾峥。
排队看表的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说这签抽得邪,也有人说根本不是抽的——顾峥自己找教官换的。还有人把声音压得更低:顾家给他买的那套精修版拓本授权,听说花了六位数。
上道的时候,顾峥把护面罩扣好,隔着罩子说了一句:“你打的六场,我场场都看了。”
“嗯。”
“第七场,换我下场看。”
顾峥的拳和岳峰不一样。同样是教材连招,他打出来圆滑半分,衔接处几乎不带缝。传闻里那六位数,没白花。
第一局,他赢了。
赢在算计:连招打到一半突然变线,两次,专拆姜回的半寸。姜回的闪身两次都错在了旧线上,白白丢分。
第二局,姜回扳回来。变线是要预兆的,看两遍就够了——顾峥第三次变线的时候,他的脚已经先到了新线上。一拳,两声,比分咬回。
第三局,中段。
顾峥突然把节奏拉满,崩拳接肘压再接低扫,三记连成一记,直着往姜回中门砸。
躲不开。这一下他看清了,也躲不开。
姜回沉肩,垫步,桥手迎上去。
沉桥。
两条胳膊搭上的一瞬,顾峥那股直砸下来的劲,顺着姜回的桥手滑了半圈,又顺着他自己的胳膊倒送回去。一拳打进了转轴,力气进去多少,偏出去多少。
顾峥整个人趔趄了半步。
姜回一拳跟上,两声闷响,局点到手。
八条道边上瞬间围满了人。看台上,燕红缨抱着臂从头看到了尾;娄震来得晚,只赶上第三局,靠在门框上没进来,看完那记沉桥,用拇指在自己小臂上慢慢划了半圈。
顾峥摘了护面罩,站在道垫中间没动。他不看记分板,看着姜回的桥手。
“崩拳两声。”他说,“闪身抢半寸。现在,沉桥能把劲送回来。”
他顿了顿。
“你练的到底是什么?”
“学校教的。”
顾峥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行。那我回去也好好听课。”
下道之后,两人并排走了一段。快到护具柜的时候,顾峥忽然开口:“邵大川那种的,你打算怎么解?”
“练力气。”
“笨办法。”
“笨办法快。”
顾峥没再说话,把护面罩塞进柜子,走了。
循环赛打完,总榜定档,甲组八个名字用金框圈着,贴在公告栏最上头。顾峥第二,邵大川第五;姜回第八,最后一个挤进金框。岳峰第十一,差三名。他在公告栏底下站了半天,把甲组八个名字挨个抄进手机,走了。
燕红缨拿着名单从姜回身边过,敲了敲他的护具包:“甲组,伙食也升组。”
甲组不发钱。发钱的是月底的月考——前十,苗子补贴每月三千,家里那个洞才算堵上。
手机震了震,沈其的消息:“乙组有人不服,说总榜第八名水,放话月考要好好会会你。姓贺,贺兰山的贺。你留个心。”
走出馆门的时候,姜回听见身后娄震跟燕红缨说话,声音不高,风把半句吹了过来:
“……那小子,排我第一个。”
到家,饭桌已经摆好了。父亲今天没炖糊,排骨烂得脱骨。
“进甲组了?”姜大成先开的口。这些天,他头一回主动问。
“嗯。第八。”
父亲点点头,起身去锅边盛汤,盛了两碗,把其中一碗推到姜回面前,坐下。
“明天,”他说,“陪我出趟门。”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明天他不是要训——”
“就半天。”姜大成说。
“去哪?”姜回问。
姜大成喝了口汤,把碗放下。
“见个人。收谱子那些年,欠过他一个人情。”
那天夜里,姜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收谱子那些年——父亲收了十几年的旧谱,论斤称,废纸价,从来没提起过里头有什么“人”。
一个收废纸都能欠下人情的人。
联考还剩七十天,月考在月底,甲组的课在下周。可这些都排在后头了。
先见明天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