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在街口停稳,车门打开,一股热风迎面扑来。
杜谨言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领着沈昭苏径直来到一家服装店。
店铺不大,模特身上的碎花连衣裙很有这个时代的特色。
“霞姐?”
他朝着柜台里的女人招呼:
“帮忙选身衣服。”
霞姐约莫三十岁出头,头发用发夹箍在脑后,正低着头裁布,听到声音抬头看来,双眼亮了亮。
“阿言,有段时间没见了。”
“最近有点忙。”杜谨言侧身,让出身后有些紧张的沈昭苏:
“麻烦帮她选一套合适的衣服。”
霞姐放下剪刀,打量了眼沈昭苏,然后走到货架前取下两套衬衫、裤子。
想了想,又加了一双小白鞋。
“先试这些。”
沈昭苏抱着衣服,怔怔发呆,直至被霞姐推到角落的布帘后面才回神。
帘子拉上。
顿了顿,方有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来。
霞姐转过身,压低声音询问:
“大陆来的?”
“嗯。”
“几个人过来的?”
“……应该是一个人。”
杜谨言摸了摸下巴。
两世为人,让他察言观色的能力远超同龄人。
更何况。
沈昭苏也不善撒谎。
她跟别人一起逃港应该是真的,但口中的堂兄、二叔却未必。
十六七岁的年龄,又是一个弱女子,若非实在是过不下去,绝不会孤身一人冒险来港。
她的身上一定有故事。
“一个人?”
霞姐咋舌。
“那这丫头的胆子可够大的。”
她看了眼布帘,确认沈昭苏还在里面换衣服,才继续开口。
“阿信,我细佬也不小了,还整天在街上瞎混,你跟他关系最好,帮帮手,带带他。”
“不求他发达,能像你这样有份正经事做,我就烧高香了。”
“我有什么正经事。”杜谨言笑着摇头。
“写文章还不是正经事?”霞姐白了他一眼:
“不仅是正经事,还是天底下最正经的事,旁人想都不敢想。”
杜谨言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写作这种事与别的不同,没有基础,短时间内很难入门。
再说他擅长的也不是写文章,是财经分析。
入这一行,没那么简答。
“阿光现在跟着一帮小混混天天飙车,我爸妈管不住他,我说他也不听,上个月他在庙街跟人打架,连差佬都上了门,再这样下去,怕是迟早要进赤柱。”
霞姐一脸愁苦: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估计也学不来你的本事,但让他跟着你,也能看看正经人怎么做事,别整天跟着那帮小混混,到最后连命都丢了。”
“没那么严重。”杜谨言笑着开口:
“阿光那小子机灵的很,不会出事的,唔……我最近正好用人。”
“那就让他去。”霞姐见他松口,语气多了几分恳切:
“你随便使唤他,端茶、倒水、跑腿都行。”
杜谨言点头,看向掀开帘子走出来的沈昭苏,只觉眼前一亮。
白衬衫、蓝长裤,别无装饰,整个人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脸蛋还没有完全长开,眉宇间透着股青涩,却已经能看出是个没人胚子。
不是那种锋芒外露的美艳。
而是……
清秀!
沈昭苏被两人来回打量,身体下意识绷紧,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指尖把的确良的料子捏了又捏。
她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这两年都是把旧衣服补了又补,临到逃港才把压箱底的布衫拿出来。
摸着干净、崭新的布料,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浮上心头。
“不错。”
杜谨言缓缓点头:
“就这套吧!”
“霞姐,麻烦打包。”
“好嘞。”霞姐按住杜谨言往兜里掏钱的动作,压低声音开口:
“别忘了我细佬的事。”
*
*
*
走出店铺,热气重新涌了上来。
沈昭苏跟在杜谨言身后,亦步亦趋。
她悄悄抬头,看向前方的身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冲动。
她想过去拉住杜谨言的手。
相识不过一日,还不到男女之情,她现在也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更像是溺水之人本能的想抓住救命稻草。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回去,而要留下就离不开杜谨言的帮助。
不论是为了以后的生活,还是避免被遣返,都需要拉近两人的关系,这样以后的日子才能安心。
‘他收留了我,帮我办证,还给我买衣服……’
‘他是我的未婚夫、我的男人,牵一下手,没关系的。’
沈昭苏念头转动,双手攥紧又松开,来来回回,掌心渐渐渗出汗水。
她不敢。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让她对主动牵男人的手充满惧意。
更何况,
万一杜谨言不喜欢自己怎么办?
岂不坐实了杜谨欢骂自己的那些话:死阿灿,来路不明,不知廉耻。
她的手攥成拳头,面上显出挣扎。
“哒……”
就在这时,杜谨言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直视沈昭苏。
这一路上,他能清晰感觉到沈昭苏的紧张、担忧和不知所措。
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就像一只胆怯的幼兽,在这陌生之地,心中充满彷徨与不安。
当下慢声开口:
“不用担心。”
“杜、沈两家是世交,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弃你不顾。”
沈昭苏愣在原地。
杜谨言的声音不疾不徐,眼神柔和,像是能包拢一切。
不知不觉,她心中的忐忑、不安,尽数消失不见。
压抑已久的委屈涌上心头,让她鼻子发酸,眼泪止不住往外流。
“我……”
沈昭苏张了张嘴,声音哽咽:
“谢谢!”
“不用客气。”杜谨言一脸严肃:
“衣服的钱从你工资里扣。”
明明说话的人一脸严肃,但沈昭苏却能从中感受到一种俏皮。
当即展颜一笑,抹掉眼泪道:
“那我一定好好工作。”
“走吧。”
杜谨言笑道:
“我们回家。”
“嗯。”沈昭苏重重点头。
日光洒落,原本一前一后的身影渐渐并列,最终重叠在一起。
…………
把沈昭苏送回家,杜谨言再次出门,直奔罗湖口岸而去。
深圳经济特区的成立,对大陆、香江而言,都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更带来了难得的机遇。
这是深圳的机遇,更是香江百姓、商人百年一遇的机会。
杜谨言深知此点,自然不会错过。
与其他财经评论家不同,他是要真正参与到大陆经济建设之中的,并对此充满信心。
一位财经评论家,如果本人没有在市场通过自己的能力挣到钱,是没有说服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