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水是被一阵湿气呛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的湿气。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工位上方空调正在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往下滴水,滴在键盘上,滴在鼠标垫上,滴在他的黑色MacBook Pro上。
他噌地站起来,抹了一把屏幕,说:“你妈——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空调还在滴。
他抬头看了一下出风口,没人。林晚不在。他喊了一声:“林晚?你昨晚干嘛了?”
没有回应。他抽了两张纸擦了擦键盘,又抽了两张擦了擦屏幕。然后他去行政那边报修空调,行政说维修师傅下午才来。他说:“下午?我键盘下午就成水族箱了。”
行政说:“那你先拿个盆接着。”
“盆?”
“水桶也行。”
“……行吧。”
他回工位,从茶水间拿了一个塑料盆放键盘旁边,水滴进盆里,啪嗒啪嗒响。他坐在那儿,写一行代码,听一声啪嗒,又写一行,又听一声啪嗒。忍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站起来,对着空调说:“林晚,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那台服务器的网线拔了。”
安静了五秒。然后空调出风口响了一声——不是滴水,是那种有人叹气的声音。然后一滴水从出风口的边缘滑下来,不是落在盆里,是落在他的椅子上,一小片湿印。
“你哭了?”
没有回答。
“你他妈的……哭了?”
陈水把椅子拉出来,站到空调下方,压低声音说:“你哭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从空调管道里传出来的:“你昨天说……你写,我改。我很久没听人这么说了。”
陈水张了一下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所以你哭,是因为我昨天说了句人话?”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你说了之后,我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什么叫感动。”
陈水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张纸巾,不知道该擦键盘还是擦椅子。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你能不能先别感动了?我键盘进水了。你哭出来的水,是往我键盘上滴的。”
林晚说:“那滴在你键盘上的,是我的眼泪。”
陈水说:“我知道。但你眼泪是咸的,咸的导电。你哭完我电脑短路了,算谁的?”
“……”
“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林晚没有回答,但滴水声停了。空调恢复了正常的出风声音。陈水看了一眼键盘,发现表面干燥。他擦了两下,确认没有短路,然后坐下来,打了一个字:
“操。”
他打开一个新文件,写了一段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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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7月某日
//空调漏水,鬼在哭。
//我键盘差点没了。
//我他妈这辈子没想过,我的电脑差点被一个鬼的眼泪泡了。
//但她哭了。我也没说什么。我癸水命,水命人不怕水,怕的是不知道谁在替你哭。
他敲完,保存。然后发了一条微信给乔溪:“你说,如果一个人哭出来的水能导电,那算不算灵异?”
乔溪回:“你昨晚又熬夜了?”
“不是。是空调哭了。”
“……”
“不是比喻。”
“……那你想我怎么办?”
“帮我查一下,公司有没有备用键盘。”
“有。我帮你拿一个。”
“谢谢。”
“不谢。下次空调哭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好带伞。”
陈水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然后他说:“林晚,你听见了吗?她说要带伞。”
林晚没有声音。但空调出风口轻轻地,像是很小心地,吹了一缕风出来,不冷不热,刚好落在他后颈上。
下午维修师傅来了,说是冷凝管堵了,通了通就好了。师傅走的时候说:“你这空调是不是很久没洗了?”
陈水说:“不是没洗。是里面住了一个人。”
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走了。
陈水回工位,键盘已经换上了新的。旧的键盘他放在一边没扔——林晚的眼泪还在上面,他舍不得擦,因为那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哭。
他说:“键盘我留着。”
“留着干嘛?”
“以后你要是再哭,就不用滴我新键盘了。”
“……你真会说话。”
“我癸水命,天生能接住别人的水。”
林晚说:“你就是嘴硬。”
陈水说:“嘴硬是七杀追出来的。嘴软是活不到现在的。”
当晚下班前,乔溪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问了一下运维,那台旧服务器最近几天有异常访问日志。你是不是又去了?”
陈水回:“不是人去的。”
乔溪发了一个句号,然后说:“我知道了。”
陈水问:“你不问我?”
乔溪说:“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再听。”
陈水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他放下手机,对空调说:“她好像越来越像人了。”
林晚说:“她本来就是人。”
“我是说,她越来越像那种……不会跑的人。”
林晚沉默了一下,说:“那你要抓紧。”
“抓什么?”
“抓紧你还能抓住的东西。”
陈水敲了一下回车,屏幕暗了一秒,又亮了。他说:“我懂。我癸水命,水不抓,就流走了。”
“那你现在抓住什么了?”
陈水想了想,说:“一个会哭的空调,一个肯带伞的产品经理,和一个能跑七千行代码的鬼。”
“还有一个?”林晚问。
“还有一台十五年的服务器,和一碗凉掉的素面。”
林晚轻声说:“你记性真好。”
陈水说:“我写代码的,记性不好怎么修BUG。”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机房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就是站着。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要是再哭,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在键盘上放一层膜。”
他不知道林晚有没有听见。但他看见机房那盏灯,闪了两下,像是一个回复。
◆◆“她说她好久没哭过了。我说那你以后多哭。她说为什么。我说你哭一哭,公司空调就不用加氟了。她说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说我也没跟你开玩笑——你哭完那个漏水修好了,师傅说冷凝管通了。你眼泪是带疏通功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