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鸡就叫了头遍。
陈向东在木板床上翻了个身,听见灶房那边已经有了动静。
木柴噼啪响,铁锅盖被掀开又盖上,接着是菜刀碰砧板,笃笃笃的节奏。
他睁开眼,窗户纸透进来红彤彤的霞光,夏日海边的朝霞格外美丽。
他坐起来穿上褂子,趿拉着凉鞋往灶房走。
苏晚枝正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灶膛里的火光把她脸照得红扑扑的。
“醒啦?再等一会儿,鱼汤马上好。”
灶台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鲜甜的鱼香味。
陈向东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炖着一条小一些的黄鱼,加了姜片和一把干虾皮当底子,汤熬成了奶白色,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
旁边案板上还摆一盆木薯粥,刚煮好的,热腾腾的冒着气。
“晚枝,怎么不煮一条大的。”
“大的留着好卖,”
苏晚枝拿长柄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又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
“小的这条给孩子炖汤喝。瑶瑶昨天夜里醒了两回,喂了水又睡了,这会儿还睡得沉。”
“晓晓呢?”
由于家里床太小了,晚上陈向东都是一个人睡在小房间的。
“早醒了,在屋里自己穿衣裳呢。”
话音刚落,堂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晓晓探进来半颗脑袋,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翘着,小脸还带着枕头印子。
“娘,我闻着鱼汤味了。”
她小鼻子使劲抽了抽,眼睛亮晶晶的,然后看见陈向东站在灶房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轻轻叫了声:“……爸。”
陈向东蹲下来朝她招招手。
小姑娘犹豫了两秒,慢慢蹭过来,站在他跟前绞着手指头。
陈向东伸手帮她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
“去把你妹的衣裳拿过来,等会儿喝汤的时候给她换上。”
陈晓晓点点头,哒哒哒跑走了。
苏晚枝看着这一幕,脸上洋溢着笑容。
她把锅盖揭开,拿木勺舀了半碗汤,放在灶台角上晾着,转身去柜子里翻出那只旧的军绿色搪瓷壶,把剩下的鱼汤灌进去,壶嘴用干净布条塞住。
“这个等瑶瑶醒了在路上吃。”她把壶递给陈向东。
天光大亮的时候,一家人出了门。
陈向东把装了八条鱼的木桶绑在自行车后座的一侧。
车是二八杠的老凤凰,漆皮掉得差不多了,车铃铛也哑了,但轮子转起来还算利索。
苏晚枝抱着瑶瑶坐在后座另一侧,陈晓晓坐在前面的大杠上。
大杠上绑了一块小木板,小姑娘屁股坐到木板上,两只手抓着车把当中那截,脚够不着脚踏板,就那么悬着。
陈向东沿着砂石路往镇上骑。
晨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
路两边是成片的水稻,叶子还沾着露水。
偶尔有赶早的驴车从对面过来,铃铛叮当响着。
陈向东蹬着车,头发都被吹得往后倒。后座的苏晚枝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扶着木桶,桶里的鱼偶尔扑腾一下。
大概半个小时后,到了镇上。
八十年代的集市,就是几排水泥板搭的台子,台子上摆满了菜筐、竹篓、麻袋,一眼望不到边。
叫卖声从各个摊子上此起彼伏地扬起来。
“新鲜的韭菜!头茬的!五分一把!”
“自家腌的咸鸭蛋,流油的!”
“布头布头,上海的确良边角料,三毛钱一块!”
“让一让,让一让,挑子过来了……”
陈向东推着自行车在人缝里慢慢挪,车上的木桶惹来不少目光。
有人伸头往桶里瞅了一眼,嘀咕了句:“哟,黄鱼。”又缩回去了。
到底是赶集的人多。
“晚枝,你要看好两个女儿。”
陈向东把车停在水产区最边上那块水泥台子前头,把木桶搬下来放在台面上。
桶盖一掀,八条金灿灿的大黄鱼在晨光底下亮得像镀了层金。
隔壁卖带鱼的大嫂先凑过来了,弯腰看了半天,啧啧了两声。
“你这大黄鱼真是难得,这么多年没见着这么漂亮的了。”
旁边卖小杂鱼的几个摊贩也抻着脖子看,有人伸手想摸,被苏晚枝下意识挡了一下,那人手缩回去,讪讪笑了笑。
“我就看看,不碰,不碰。”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蹲在桶前头翻了翻鱼鳃,又捏了捏鱼肚子,回头喊了一嗓子:“老李,你来看看这个!”
于是又过来一个穿蓝布褂子、围裙上沾满鱼鳞的胖子,蹲下来仔细端详了一番,抬头问陈向东:“多少钱?”
“一块二一斤。”
陈向东说得干脆。他心里有底,这个时节镇上的大黄鱼大概一块到一块二毛。
胖子皱了下眉,拿手指点着桶里的鱼。
“你这一桶品相参差不齐,有几条小的。一块一毛,行就全包了。”
“一块一毛五。”
“一块一毛,我连桶带走。”
“桶不卖,”陈向东笑了一下,“鱼可以。”
胖子看了看桶里八条鱼挤作一处的样子,又看了看陈向东和他身后抱着孩子的苏晚枝,最后点了点头。
“称。”
苏晚枝赶忙拿出那杆木秤,陈向东用秤钩勾住木桶称起来。
称完一共十七斤六两,随后把鱼一只一只抓到胖子准备的桶里,再复称,总共六斤三两。
苏晚枝在旁边算道:
“十七斤六两减六斤三两桶重,鱼净重十一斤三两,鱼带出来不少水,我们也不占这个便宜,就把零头抹了吧。”
“哈哈哈,看不出来你家婆娘还挺敞亮。”
胖子掏出个绿布钱包,数出一叠票子递过来。
“那我也不能小气了,一共给你十三,不用找了。”
陈向东接过来,在手指间捻了一遍,又递给苏晚枝让她数一遍。
苏晚枝低着头认认真真数了两遍,把钱叠好了塞进贴身口袋。
胖子把那桶鱼端走了,没走几步便停下来,对陈向东说道:
“小兄弟,我叫李福,在七星路开了一家饭店,叫有福饭店。下次还有这种‘大货’,直接送我店里来。”
“好的,李老板,我叫陈向东。”他望着李福离去的背影道。
旁边几个摊贩满脸羡慕。
有人说道:“这么大的黄鱼啊,这年头不多见呀。”
“也不知道这年轻人哪个村的?运道这么好。”
陈向东全当没听见,带着苏晚枝和两个女儿走出了水产区。
“走,爸爸带你们去买衣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