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越升越高,皎洁的月光铺了整片海面,陈向东把橹摇得快了些。
木桶里的鱼时不时的蹦跶一下,撞在桶盖上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
十一条大黄鱼挤在一处,鱼身相互蹭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咯噔一声轻响。
船底划过浅滩的沙地,船身微微颤动后就停下来了。
船靠岸了。
陈向东跳进海水里,拽着船头的缆绳把船拖上了岸。
他把缆绳往岸边的木桩上绕了两圈系死,然后从船舱里拎出那只装满鱼的木桶下来。
码头上的人差不多都走了。仁元叔那几条船也早靠了岸,岸边只剩几个收网的老汉蹲在棚子底下抽烟说话。
远远看见陈向东拖了只桶上来,有人探头张望了一眼,陈向东打了声招呼,拎着桶快步往家走。
此刻他归心似箭,就想和晚枝分享这时的喜悦。
湿草鞋踩在砂石路上吧嗒吧嗒响,桶里的鱼一晃一晃的,有几条蹦得高了些,把桶盖顶开了条缝。
巷口的路灯在海风的吹拂下摇摇晃晃。
陈向东拐进自家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苏晚枝站在门口,手里拿个大蒲扇一直扇着,一来可以扇风,二来也可以驱蚊。
脚尖微微踮着往巷子口这边望。她头发重新拢过,但额前还是有几缕碎发被夜风吹乱了。
旁边院墙里传来王婶家收音机放评书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断断续续飘出来。
陈向东的脚步慢了一拍。
尽管陈向东再如何混蛋,她一直做到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
从不抛弃,不放弃。
苏晚枝看见巷口转进来的人影,肩膀松了一下。
她快步迎上来两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湿漉漉的木桶上,桶盖缝里隐隐透出点金灿灿的光。
“回、回来了?”
她声音有点干,还有点担忧。
“嗯。”
陈向东走到跟前,把桶放在地上,揭开桶盖。
月光和路灯的光同时照进去,十一条大黄鱼挤在湿草上,金黄色的鱼鳞在光底下闪闪发亮,最上面那条还甩了一下尾巴,水珠溅到苏晚枝的手背上。
苏晚枝看着桶里,整个人定住了。
她往前凑近了看木桶里那些翻着黄肚皮的黄鱼。
它们全身上下都是金澄澄的,嘴吧正在一开一合的吐着泡泡。
然后她直起身子,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陈向东。
“东……向东,”她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抬手捂住嘴。
“这个……这个是大黄鱼?”
“嗯。”
陈向东把桶盖重新合上,怕鱼蹦出来。
“十一条。最大的那条一斤半多。”
苏晚枝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桶壁,想打开桶盖,又怕鱼蹦出来。
她抬头看陈向东,发现他胳膊上还有被麻绳勒出来的红印子,虎口那里也有两道血痕。
“你的手……”
“你……你怎么弄的?还疼不疼?”
“不疼。”陈向东把桶换到另一只手上。
“网破了,收网的时候勒的。没事。”
“先进来再说话吧。”
苏晚枝转过身往院里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他。
陈向东拎着桶跨进院子。
院里晾着她们娘俩的衣服,已经半干了,在夜风里轻轻摆着。
灶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米香,应该是苏晚枝给留的夜宵。
正屋里静悄悄的,两个孩子想必已经睡了。
他把桶放在灶房门口,弯腰去舀水缸里的水洗手。
苏晚枝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从门后摸出块干净粗布递给他擦手。
他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粗布的纹路粗糙,蹭得脸皮发痒。
“向东。”
苏晚枝开口叫道,声音还是带着点发颤的尾音。
“你……你以前从来不会打鱼。你以前出海,十回有九回是空手回来的。今天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自己也知道这话问得奇怪,他今天跟以前不一样。
从分家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到现在拎着一桶大黄鱼站在她面前,她心里有很多个“怎么”,堵在嗓子眼里倒不出来。
陈向东把擦过手的布搭在缸沿上,转过身看着她。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一把将苏晚枝抱在怀里。
“以前是我太混蛋了,对不住你们母女,往后不会了,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唰的一下,苏晚枝的眼睛红了,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同时她也伸手抱住了陈向东的腰。
“嗯,向东,我们会好的!”
“这些鱼留两条吃,剩下的明天早上我拿去镇上卖,换些钱回来,先把屋顶补了,再给你和闺女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
苏晚枝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
“我就不要新衣裳了。”
她说得很轻,“先给晓晓和瑶瑶买件新衣服吧,晓晓也该上学前班了吧,人家说镇上学前班一个月要三块五……”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觉得有点扫兴。人家辛辛苦苦捕了鱼回来,她开口就是钱的事。
但陈向东点了头:“行,都听你的。学前班的钱先留出来,屋顶我自己上房铺苇子,不花钱。剩下的再说。”
苏晚枝抬起头看着他。
院子里很静,隔壁评书已经放完了,远处只有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传过来。她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句:
“你真的长大了。”
陈向东笑了一声,把湿透的褂子脱下来搭在院里的晾绳上,光着膀子。
“人总得长大。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还浑下去,你跟着我吃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晚枝转身进了灶房,拿了一个粗瓷碗出来。
是一碗小米粥,放了几只虾,端给他。
“饿了吧?你先吃着。我去把鱼养起来,明天早上起早了去镇上,趁新鲜好卖。”
陈向东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整碗,放下碗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木桶提进灶房,找了个大一点的水盆把鱼倒进去。
盆里的黄鱼扑腾着尾巴,水花溅到她脸上她也不躲,就站在那儿认真地看着。
“晚枝。”陈向东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她回头,脸上还沾着水珠子。
“明早你跟我一起去镇上。”
苏晚枝怔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