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在风浪中起起伏伏，极难控制方向，橹吃水的阻力比平时重了一倍不止。
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摇。
海豚见陈向东的船还没有跟上，又游了回来，绕到他船头前面。这回离得极近，它灰蓝色的背几乎贴着船头木板游过去。
陈向东看见它尾巴摆动时带起的水流，方向明确。
它游到前面几丈远的地方又停下来等他，等他跟上了再往前游。
一程一程的，游一段，停一下，非常有耐心地给陈向东引路。
雷还在头顶轰鸣！
雨完全没有要停的迹象！
但陈向东发现船身摇晃的幅度小了一些，海豚带他走的路线，浪比刚才平了些。
它贴着暗流边缘游，绕开那些浪头最大的区域，偶尔向左或向右偏一个角度，每次都刚好绕开一大片翻涌得格外凶的水面。
有时候还借助浪的推力前行！
他想起老一辈渔民说过，海猪、海豚这东西通人性。
以前他只当是闲话，现在信了。
摇了一程又一程，胳膊已经酸麻得感觉不到疼了。
可每当他觉得力气撑不住了，前面那灰蓝色的背就又出现在眼前，尾巴在水面上拍出一声脆响，像是在给他打气。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微妙的变化。
扑面而来的风忽然不那么湿冷了，海面上的雨水好像没有这么大了。
他抬头一看，头顶那层墨黑厚重的云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线银白色的月光。
前方的雾也在变薄！
原本笼罩在海面上的那层浓雾也似乎变得透明了，他能看出前方更远一点的地方了。
水面上的波浪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黑色，而是能分辨出浪脊和浪谷的轮廓了。
海豚在前方又停了一次。
这次它停在一个特别清晰的位置，陈向东抬头顺着它尾巴指的方向看去，雾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东西，红色的灯光，一明一灭地眨着眼。
灯塔！
陈家村码头那个灯塔。
光柱穿透最后那层薄雾，一下一下扫过来。
前方的海面恢复了原本的灰蓝色，浪头已经退到了不到半尺高，雨变成了细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痒酥酥的。
身后的乌云和雷电还在交织着！
终于出来了！
陈向东浑身瘫软下来，橹从手里滑脱，磕在船板上，骨碌碌滚到船舱里去。
他躺在船舱里大口大口喘气，他还活着。
一船的青石斑鱼在雨布里闷闷地甩着尾巴，一条没少。
海豚在船头前面的水里慢慢转了个圈。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照在它灰蓝色的脊背上。
“谢谢你呀，小家伙。”陈向东真心向它道谢。
它绕着船游了两圈，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水面，溅起几颗水珠飞到陈向东脸上。
然后它往深水里潜下去，这次没有回头，银灰色的背脊在水面下划了一道流畅的弧线，最后融进了墨蓝色的海水里。
陈向东趴在船帮上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没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前方风平浪静，天顶上那些星星一颗一颗重新冒出来，铺满了整个夜空。
皎洁的月光铺在海面上，像一条宽阔的路，和身后那片雷暴区对比，犹如两个世界。
陈向东把船上的积水往外舀了半桶，船身虽然有多处破损，但是一时半会还是没问题。
他重新把橹握在手里，朝着灯塔的方向，一下一下稳稳地摇过去。
陈向东看了一下时间，都凌晨五点了。他想了一会，不打算停靠村里码头了。
村里码头没有鱼贩子，而且他的鱼一百多斤也不好弄回家，鱼还是新鲜的值钱。
他选择直接去镇上的码头，那里有鱼贩子收鱼。
天光微亮，那颗启明星还亮着的时候，陈向东的船靠上了镇上的码头。
镇西码头比村里的大得多，长长一排水泥台阶延伸到水里，两边泊着十几条渔船，桅杆林立。
这个点儿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早起的鱼贩子拎着竹筐和铁皮秤从街面上涌过来，蹲在台阶上等着渔船靠岸。
几条收网早的船已经卸了货，台阶上铺着花花绿绿的塑料布，小杂鱼、带鱼、墨鱼堆成一座座小山，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向东把船靠在最边上的台阶前，缆绳往铁桩上一套。
他浑身湿透，褂子贴在身上，干了又湿好几回，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他把船尾的煤油灯灭了，弯腰揭开雨布一角，看了一眼舱里的鱼。
青石斑鱼在雨布兜着的海水里挤挤挨挨的，还好基本都活着，嘴一张一合地吐水泡，只是蔫了不少，活力明显比刚捞上来的时候差了。
毕竟在船舱里闷了好几个钟头，又经过那场风浪颠簸。
他心里有数，这鱼不能耽误，得赶紧出手，活的能卖上价，蔫了的价钱就得打折扣。
他把雨布四角解开，鱼从布兜里翻出来，铺了大半船舱，青灰色的鱼身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旁边几条船上卸货的渔民陆续往这边看过来，先是一两个，然后四五个，后来旁边台阶上几个蹲着等鱼的贩子也站起来了。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汉最先凑过来，弯腰往船舱里瞅了一眼，嘴一下子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我滴个老天。”
他拿糙手背揉了揉眼睛。
“石斑？这么多石斑？你小子从哪弄来的？”
紧跟着又过来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其中一个还攥着没放下的卸鱼筐。
三个人围着陈向东的船蹲成了一圈，伸头伸脑地看船舱里那一堆青灰色的鱼，手指头戳戳点点的。
“你看这条，两斤不止吧？”
“全是青石斑，没有杂的，这个品相……”
“这不是咱们这片近海的货色，这小子跑远海去了。”
“昨晚上那场雷暴你没听见？命这么硬，没让他遇上。”
陈向东没接话，弯腰把船舱里翻了肚皮的那两条拎出来搁在台阶上，又往里面加了不少水，让它们保持湿润。
旁边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个年轻些的渔民蹲下来捏了捏鱼鳃，啧啧了两声。
“都还活着呢！这鱼你是拿网兜上来的？一网这么多？”
“下了几网。”陈向东简短地答了一句。
“几网？”那人抬起头来瞪他，“你开什么玩笑，这少说一百多斤，咱们这片近海十年没出过这么多石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