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东放下碗筷往院子走。
刚过灶房门口就见苏晚枝领着三个人进来了。
打头的是岳父苏德贵，五十出头的年纪，有点微微驼背。
肩膀上搭着半麻袋东西，袋口扎着麻绳，能看出里头是红薯的模样。
陈向东立马迎了上去，接过苏德贵肩膀上的麻袋。
“阿爸，阿妈，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让人带个消息，我们也好去接你们呀。”
“这不台风天，刚好也干不了活就想着过来看看我的外孙女。”
岳母周秀兰接过了话，她站在苏德贵身后半个身位。
岳母跟苏晚枝长得有几分像，年纪大了，人也胖一些，头发倒是拿发卡拢得整整齐齐。
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一看就是出门前刚换上的。
应该是个讲究仪式的人。
“姐夫好。”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响起。
循声望去，那里还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岁上下，穿着素净。
她比苏晚枝矮半个头，眉眼间跟苏晚枝有六七分相似，站姿有些拘谨。
陈向东知道她是小姨子苏晚柔。
“晚柔也来了，快进来，外面风大。”
苏晚枝拉着周秀兰的手，往里面走。
周秀兰由着女儿拉着手，一边走一边用目光审视着院子里的东西，发现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屋顶都焕然一新了。
“晚枝呀，这屋顶是你们刚修的吗？”
“妈，就是前几天向东自己修好的。”说这话的时候苏晚枝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以前回娘家总是被说嫁了个没出息的废物，让她抬不起头，现在终于可以昂首挺胸了。
“好，好，好。”看到这些周秀兰心里也是一阵欣慰。
“公公，婆婆，小姨，你们来了。”不知什么时候晓晓冲出扑到周秀兰的怀里。
“是我的晓晓宝贝呀。”周秀兰也是抱起晓晓。
“你妹妹呢。”
“她还在睡觉呢。”陈晓晓指了指房间的大床。
周秀兰看见房间里那张崭新的榆木大床的一角。
心里想，看来外面传言是真的，这个女婿现在真不一样了。
墙角的木盆里养着几条青石斑鱼，尾巴偶尔甩一下水面，泼啦一声轻响。
“妈，你们走了很久吧？应该还没吃饭吧？”苏晚枝问道。
“还没吃呢，”
周秀兰把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嘴角挂上笑，声音温温和和的。
“一大早就出门了，走了好几里路。你爹非说要来看看你们。”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苏德贵，“是不是？”
苏德贵嗯了一声，冲陈向东点了点头。
陈向东把门口的竹椅搬了几把出来放在院里，又去灶房多拿了三副碗筷。
苏晚枝已经扎进灶房重新点火烧菜了，苏晚柔跟着她姐进了灶房帮忙，两姐妹在灶台前低声说着话，一个切菜一个添柴。
周秀兰在院里的竹椅上坐下，目光扫到墙角那个木盆里的青石斑鱼。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眼睛一亮：
“晚枝啊，这鱼……是青石斑！”
苏晚枝从灶房里探出头回了一句。
“向东前两天打的，留了几条在家吃。”
“前两天？就是那个雷暴天？”周秀兰扭头看向陈向东。
陈向东点了点头。
“我跟你爹在家里头听着那雷响都吓得不轻，后来听村里赶集的人回来传话说你发财了，我们还当是瞎传的……”
“没想到真是真的。”
陈向东在另一个竹椅上坐下，拧开搪瓷缸的盖子给岳父岳母每人倒了一杯凉茶。
“运气好，赶上了鱼群。阿妈你们从家里过来，路上风大不大？”
“大，大得很。走半道你爹都快顶不住风了。”
“不过能来看看你们过得好，我们走这点路算什么。”
“吃饭了。”
很快苏晚枝就把饭菜端上来了。
她把自家留的那两条青石斑收拾了一条出来，拿姜片葱段清蒸了端上桌，又随便炒了一盘青菜。
周秀兰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皮抬了一下。
“这鱼……真鲜。晚枝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是鱼好。”
苏晚枝坐在她妈旁边，低头盛饭。
饭桌上周秀兰先是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问晓晓和瑶瑶乖不乖，问今年的水稻产量如何。
苏父则是自顾自的吃着饭，偶尔嗯一声算是附和，本来他每顿必须有酒的，可是家里没有就忍住了。
苏晚枝一一答着，声音温顺，头微微低着，还是那副在娘家做女儿时的局促的样子。
苏晚柔倒是活泼些，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鱼肉小声跟姐姐说。
“姐，你们家现在真好，屋顶比镇上那些人家的还整齐漂亮。”
周秀兰接话接得很快。
“可不是嘛。你家向东现在有出息了，会打鱼会顾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不像咱们那边…………”
她叹口气，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
“你爹这两年腰不好，下田也使不上劲。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今年那两亩稻子让台风一刮，怕是要倒一半。”
“你弟也要娶媳妇……可这聘礼……我跟你爹两个人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晚柔想去县城找个工厂，我俩又不懂……”
苏晚枝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
周秀兰把话说到这儿就停了，重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等谁接话。
陈向东知道他的意思了，也不推脱，一口应下。
“晚柔的工作我可以替他找找，有合适的再和你们说。”
周秀兰见一件事有了着落，心里大为宽心，脸上的笑容也压不住了。
“那就向东多费心了。”
“阿妈不用客气，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陈向东端着碗慢慢喝汤，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只见周秀兰又开始叹气了。
陈向东放下碗，给周秀兰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阿娘，有什么话你直说就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秀兰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她把碗放回桌上。
“向东啊，既然你这么说，那阿娘就直说了。”
“你们现在日子好过了，我和你爹这心里替你们高兴，但你也知道，晚枝还有个弟弟，前段日子我们给他说了门亲，这聘礼…………”
她看了苏德贵一眼，苏德贵把头低得更低了。
“家里实在是周转不开了。我想着……你们要是手头宽裕，能不能先借个三五十块应应急？等秋收卖了稻子，一定还。”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陈向东的脸看。
苏晚枝在旁边看了一眼陈向东，又看了一眼她妈，眼神里有些慌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借，但是又怕陈向东不同意，毕竟钱是他赚的。
陈向东轻松握住苏晚枝的手。
他冲周秀兰笑了一下。
“阿娘，家里管钱的是晚枝，你找她要就好了，我没什么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