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有人低声议论:“上次就是他吧?卖了百多斤石斑那个?”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他,陈家村的陈老三。”
“这小子妈祖给指引了吗?石斑鱼鲍鱼全让他一个人碰上了?”
“我那天在镇上看见他岳父提了半袋子红薯干去他家,我说怎么以前不怎么来往的亲家愿意上门,原来人家现在这么有本事啊。”
“嘘,你少说两句,这是人家的家事,你少乱嚼舌根。”
陈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村里赶过来了,大概是看到船的重量想来一探究竟,就追了过来。
他蹲在人群后头伸着脖子看,看完那满船舱的鲍鱼,又听周志伟报那个数字,嘴张了半天合不拢。
最后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声音发飘:“向东哥这是要当万元户了啊……“
最后一筐鲍鱼称完了。
伙计在本子上加了最后一行,抬头报总数。
“三头鲍六十二只,二头鲍三只,六头鲍统货七十七斤六两。”
“三头鲍二十块一只,共一千二百四十;六头鲍统货十五一斤,共一千一百五十八块…………合计两千三百九十八块!”
陈向东就算有心理预期也被这个数惊到了,两千多在1984年那是一个家庭几年都不一定能存到的数字。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渔民听到他们报出的数目,手一抖,夹着的烟掉在了地上。
码头上围着的七八个人忽然都安静了一瞬。
两千多块!
这个年代的农村,一个普通劳力干一年活也就挣个三四百块,两千块够盖三间新瓦房了。
周志伟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递给陈向东。
“老弟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陈向东摆了摆手:“周老板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不用看了。”
周志伟收回本子,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搓了搓手,冲陈向东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老弟,按说两千来块钱我周胖子不是拿不出来,但今天下午刚收了一批鱼,现在我手头的现钱……”
陈向东听懂他的意思了,钱不够了。但他没有立刻表态。
周志伟在口袋翻了翻,里面那摞大团结加起来也就一千来块钱。
“老弟我手头上就剩的这些了,你要信得过我,你就先拿着,剩下的你明早跟我去一趟县城取。”
“我周志伟在这一带的信誉还是有目共睹的!”
其他渔民也跟着附和,都表示周老板信誉好。
陈向东也不纠结很是爽快地应道。
“自然是相信周老板的信誉,货你先拉回去,尾款明天我就和周老板去一趟县城,刚好我也要去一趟县城,倒是蹭了周老板的车了。”
周志伟对着陈向东竖了个大拇指。
“陈老弟,是个敞亮人,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县水产公司那边要走个账,我这批货要发省城,那我得快点走。”
周志伟把那叠大团结递过来,整整齐齐的一摞。
陈向东接过来捻了捻,一百张,一千块。
剩下的明天去县城取。他把钱折好了揣进贴身口袋。
周志伟又拿了个大号麻袋,把船舱里的鲍鱼一袋一袋装好搬上拖拉机。
他搬完了直起腰拍了拍手。
“老弟,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这儿等你。”
陈向东点了点头。
拖拉机突突突的动静还没彻底消散,码头上的人正要散开,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一艘白色的游轮正从镇码头西侧的海面上缓缓靠过来。
船身比村里人见过最大的渔船还大了两三倍,通体白色漆面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晕。
顶层甲板上亮着好几盏灯,把船舷附近的海水照得明亮亮的。
船头插着一面旗,红底白花,在晚风里徐徐展开。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
“那是什么船?”有人脱口问了一句。
“游轮吧?我在县城码头见过一次,比这个还小。”
“这上面的旗是啥旗?没见过啊。”
“看着像是……香港那边的船?”
“香港!”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几个人同时往前凑了两步。
八十年代对于内地人来说,“香港“两个字带着一种遥远又奇异的色彩,
那是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东西,那里的人都是穿西装打领带,是人们口耳相传的那个花花世界。
按道理这种船不该出现在他们罗湖镇这样的小码头上,时代的浪潮还没这么快推到这里。
陈向东也好奇这个游轮的目的。
游轮靠岸了。
船舷边的缆绳从船上丢下来,岸上两个穿制服的水手接住套在铁桩上。
跳板放下来的时候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紧接着船上走下来一排人。
先下来的几个都是年轻男人,统一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皮鞋锃亮,个子都很高。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码头的煤油灯光底下能看见发胶的光泽。
他们下来以后沿着跳板两侧各站成一排,目光警戒地扫了一圈四周,随后一个人才从船舱门口走出来。
是个姑娘,二十四五岁的年纪。
上身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身是一条西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
一个精英女性的打扮。
她五官精致小巧,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孩子。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也穿得规整,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皮包。
一个年轻男人跟在她侧后方,手里拿着一件浅色外套随时准备给她披上。
码头上那些赤着脚、穿着大裤衩子、袖管卷到肩膀的渔民们齐刷刷地愣住了。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烟藏到了身后,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林清瑜下了跳板,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
当她的目光看向陈向东之时,眼神突然一亮。
陈向东被她的眼神吓一跳,她对我有兴趣?
不应该呀,他知道自己长得还行,但也不至于让人一眼沦陷!
林清瑜快速走向陈向东,然后越过陈向东,根本没看他一眼。最后停在了陈向东身后的木桶边上。
桶里还剩几十只六头鲍和三只二头鲍,壳面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幽幽的青褐色光泽。
林清瑜身后的两个西装男人立刻跟上,动作极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贴过去,把陈向东和木桶隔开了半圈。
林清瑜蹲下来,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桶里最大那只鲍鱼的壳面。
“这个……”
她抬头看着陈向东,声音带着一股子文静的书卷气。
“这是二头鲍吧?这么大……我爷爷找了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