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鼻子是村民们给他取的外号,在农村外号是必备的,也许别人叫不出你的大名,但是只要你报个外号,祖宗十八代都被你找出来。
陈向东知道,这里估计是被纳入了发展区了,自从那个老人在这边画了一个圈,鹏城正在飞速发展。
几个渔民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出惊讶的表情,他们都意识到这件事情比自己想的大得多。
在他们眼里,刘长春就是镇上最大的官了,管着好几个渔村的生产和生活,虽然大家私下里骂他,但是见了面谁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刘镇长。
可眼下这个刘镇长跟在几个穿中山装的人身后,弓着腰陪着笑,连话都插不上,只会在旁边点头附和。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领着干部队伍径直朝码头台阶这边走来。
他走到离游轮跳板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脸上露出一种温和得体的笑容,朝林清瑜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林小姐吧,一路辛苦。早就听说您要过来,市里交代我安排接待,竹园宾馆那边都安排好了。”
旁边那个叫孙洪伟的男人也跟着上前一步,接了句话。
“林小姐你好,这是我们赵主任,专门和你对接的。”
林清瑜也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同时向赵卫国伸出手。
“赵主任你好,有劳您这么晚了还来接我们。”
两人双手一握。
“不麻烦,不麻烦,还没吃饭吧?走,我们边吃边聊。”
“市里的招商办和经委的同志都等着跟您座谈,这日程我让秘书整理了一份,你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他一伸手,后面那个夹皮包的随行人员立刻递上一页纸。
赵主任身后几人也都纷纷堆着笑脸连连点头:“林小姐,欢迎欢迎。”
林清瑜并未接过日程单,而是她身后的妇人上前接了过来。
“今日有点晚了就不谈公事。”
“周姨……”
那个叫周姨的收起日程,对其他人说道。
“赵主任,我们先去吃饭吧。”
游轮上又下来两个人,拎着林清瑜的行李和包。
林清瑜临走的时候还回头朝陈向东的方向看了一眼,冲他轻轻摆了一下手。
然后她在那些人的簇拥下坐进了打头那辆黑色轿车里。
随后一群人开着小轿车离开了。
等一群人走远了,渔民们才敢议论起来。
在这些人眼里,他们只认识刘长春一个,而刘长春站在这一行人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时的那种气度,只有在电视新闻里才见过。
而这些人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反而这么有礼貌,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陈向东倒是很能理解,这时候的大陆正需要发展,招商引资那是非常重要的,没钱怎么建设。
自然而然商人的地位就起来了。
“我的天……”
陈二狗一脸的不可思议,轻松拍了几下自己的脸。
“那个姑娘是什么来头啊?镇长都在旁边陪笑?”
“你没听见吗?市里交代的。”
陈铁柱回了一句,“市里!市里都来人接她!”
几个年纪大一点的渔民蹲在台阶底下抽着烟,目光闪动,吐了一口烟圈。
“开发……合作……我听见那个戴眼镜的说开发什么项目。”
“开发区?什么开发区?咱这破渔村能开发什么?”
“还是安心打鱼吧!”
“不知道,反正这事不小。你看那排轿车,咱镇上有谁开得起那种车?全镇上就供销社有一辆吉普。”
码头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煤油灯在风里晃着,水面上的碎光一漾一漾的。不知道谁先开了口。
“那个姑娘说是香港来的,刚才的排场……香港那边的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你这不废话,人家坐游轮来的!市里都来人接!”
“她刚才给陈老三多少钱来着?五百块?五百块买一只鲍鱼!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五百块,都能买下一头牛了,陈老三真走运。”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开发区!”
有个年纪大些的渔民蹲在棚子底下,烟头在指间明灭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接话。
“我前阵子听镇上的人说过一嘴,说是县里想搞什么招商引资,引进外资建项目。这姑娘八成就是来谈这个的。”
“外资?香港来的也算外资?”
“香港不是我们的吗。”
不过这个时期的香港还没有回归。
“怎么不算?人家那叫境外投资,政策上鼓励的。”
那个渔民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望着海面。
“咱们这破码头以后说不定要变天了。”
渔民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回家,也有人准备下海。
有人挑着筐子,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推着板车。
码头上渐渐冷清下来,灯光下只剩下凌乱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碎的蛤蜊壳。
陈向东靠在船边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大团结崭新崭新的,印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红色花纹。
然后他把周老板的一千块也放进里面,把信封封口折好,重新揣回贴身口袋。
“向东哥,”
陈向东要走的时候,陈二狗和陈铁柱凑过来喊了他一声。
“你今天这运气……是真好!”
“你们怎么在这里。”
陈二狗和陈铁柱相视一笑。
“我们在这卖螺呢。”他们可不会说他们是专门来看陈向东上了什么海货的。
“那行,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陈向东对着二人摆了摆手,把船缆绳解开。
“走了。”
橹摇起来的时候天边的紫色暮霭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码头上的灯光照出一道橘黄色的长影铺在水面上。
回到家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好多人家都已经关灯睡觉了。
苏晚枝依旧在院门口望向巷尾,要不是王婶告诉她向东是去镇上卖鱼了,这个时候她肯定又是急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就在苏晚枝想出去码头看看的时候陈向东回来了。
苏晚枝一路小跑过去,停在了陈向东一米之外。
“今个怎么又这么晚。”语气中尽是关心与担忧。
陈向东放下木桶张开双臂将苏晚枝抱入怀中。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下次一定注意,不过今天可是大丰收。”
苏晚枝红着脸看向陈向东的木桶。
“这是鲍鱼?我的天啦,这么大个的鲍鱼。”
“向东你也太厉害了吧。”说完苏晚枝主动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这么多年这好像是第一次吧!
陈向东笑得合不拢嘴。
“走吧,先回家再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