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渔业局大门,陈向东沿着解放路往农贸市场方向走。
正午的阳光很是毒辣,地上的柏油路面都被晒软了,知了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叫着夏天。
陈向东站在肉食柜台前,玻璃柜后面挂着一排猪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挂在铁钩子上,肉皮上还盖着蓝色的检疫章。
柜台后面的大姐正拿蒲扇扇风,见他过来站起身来:“同志要点什么?”
“五花肉,来两斤。“
大姐利落地拿铁钩子挑了一条上好的五花肉,秤钩一挂,秤砣一推,三两下称好了。
拿草纸垫着用麻绳扎了个十字扣递过来:“一斤三毛八,两斤七毛六。”
陈向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递过去,拎着那捆肉出了农贸市场。
他又在街口小摊上买了两串糖葫芦,这可是晓晓特意交代过的。
看了看手表,三点还差一刻,他慢慢往水产公司门口晃悠过去。
周志伟已经在那儿了。
吉普车停在路边,他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陈向东拎着肉走过来,笑了一声。
“买肉了?回家改善伙食?”
“孩子们,也好久没吃过肉了。”
陈向东把肉和糖葫芦放上车后座,拉开副驾驶门坐上去。
吉普车突突响着往回开。
出了县城后陈向东本想靠在座位上睡一会,还没走一段车开始摇摇晃晃地,又睡不着了。
“陈老弟,是直接送你回陈家村,还是罗湖镇?”
“你还是送我回镇码头那里就行,我自行车还在那。”
三点半,车在镇码头停下。
陈向东跟周志伟道了谢,他把那捆肉和糖葫芦绑在二八大杠后座上,蹬上车往村里骑。
太阳已经往西偏了,光线变得柔和,路边稻田里的稻穗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在阳光下像鎏金一般闪耀。
陈向东轻松推了一下院门,发现院门虚掩着。
他把自行车推进去支好,解下后座上那捆肉的时候,屋里头已经听见动静了。
苏晚枝从房间里走出来。
“回来了。”
陈晓晓牵着还走不稳的瑶瑶。
“爸爸……是爸爸回来了。”
苏晚枝看见他从自行车上拎下来那捆草纸包着的东西。
“买肉了?”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捆五花肉,草纸上渗出一点点油渍,白花花的肥肉从纸缝里露出来一截。
“买这么多?”
“这哪里算多,这么多人吃呢。”
陈向东把肉递给她,又从怀里掏出那两串糖葫芦晃了晃递给晓晓。
“谢谢,爸爸。”两姐妹开心得蹦蹦跳跳。
苏晚枝接过肉,转身去了灶房。
她把肉搁在案板上解开草纸,白花花红亮亮的一条五花肉摊开来,肥瘦均匀。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转头对跟进来的陈向东说:
“这肉真香。”
陈向东站在灶房门口,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的信封递过去。
“这是昨天的尾款,你拿着。”
苏晚枝接过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一千三百九十八,这间小破屋里现在存着的钱超过了三千块。
她把钱装回去,进里屋藏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苏晚枝出来问道:“今晚你们想吃什么肉?”
“红烧肉!”晓晓大声道。
“行,晚上我给你们煮。”苏晚枝嘴角微微上扬。
陈向东洗了个脸出来。
“晚上的菜我来煮,你歇着就行。”
“你?……你会煮菜吗?”苏晚枝抱着怀疑的态度问道。
陈向东微微一笑:“今天晚上给你们露一手。”
“你等着吃就行了。”
日落西山,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映成红色,好一场火烧云呀。
陈向东在处理猪肉,苏晚枝就在旁边看着他。
陈向东先把猪肉切成两指宽的方块。
大灶台上铁锅烧热了,先把肥肉多的几块下锅煸出油来,猪油在锅底滋滋地响着,不一会儿灶房里就漫开了一股浓郁的肉香。
这个年代的猪肉基本全都是吃草长的,肉是真香!
他把剩下的肉块也倒进去,翻炒到表面微焦时盛出。
然后放入冰糖熬糖色。
“向东,你咋还放冰糖炒?这不会发苦吗?”苏晚枝好奇地问道。
“等下你吃就知道了。”陈向东只知道前世的大厨们都这样做。
熬好之后重新把肉倒进去,再放酱油和蚝油,又从墙角的坛子里夹了一小块干辣椒和两片八角。
最后加热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慢慢炖着。
灶膛里保持着小火在燃着,木锅盖的缝隙里冒出一丝丝白汽,带着酱油和肉的甜咸香味一点点渗开来。
肉香味先是在灶房,然后慢慢飘到了堂屋,又透过窗棂和院墙散了出去。
“好香呀,爸爸。”晓晓闻到肉味从房间跑了出来。
苏晚枝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葱,鼻尖微微抽动了两下。
“真香!”
白汽腾了满灶房,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肉皮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肥肉软颤颤的,瘦肉已经炖得酥烂,酱汁收得浓稠发亮。
陈晓晓趴到灶台边上踮着脚往里看,瑶瑶被她姐抱着也凑过去,两个小脑袋挤在一处,鼻子一抽一抽的。
“爸!我流口水了!”晓晓转头冲他喊了一句。
瑶瑶还不会说这么长的句子,就伸着小手往锅的方向够,嘴里发出含糊的“肉肉肉肉“的音节。
苏晚枝在后面笑了,把她从灶台边上抱开:“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大火收汁!
锅里的红烧肉一块块盛进粗瓷碗里,酱色的肉块堆在一块,油亮的汤汁在碗底缓缓漫开。
陈向东又炒了一盘青菜,红烧肉摆在桌子的最中间,一屋子都是浓香。
一家人围着矮桌坐下来的时候,天空的火烧云格外绚丽迷人。
晓晓端着碗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真好吃!”
瑶瑶坐在苏晚枝腿上,拿小勺子戳着碗里的饭粒,苏晚枝夹了一小块瘦肉撕碎了喂给她。
小姑娘砸吧砸吧嘴咽了,又伸手指着碗里还要。
苏晚枝自己也夹了一块。肉入口即化,咸甜适中,肥而不腻,连她都没料到他还有这手艺。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真好吃!”语气里尽是不可思议。
他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一句:“今日去县城特意向人请教的。”
院墙外面忽然传来脚步,紧接着院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门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王婶站在门口:“晚枝啊,你家做啥呢?这香味隔着两条巷子都闻见了……”
“王婶,进来说。”苏晚枝招呼王婶进来。
王婶走进来就看见矮桌上那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脸上露出真挚的笑意。
“好家伙,这手艺,我隔着墙都流口水了。”
苏晚枝笑着拉她坐下来:“王婶进来尝尝。”
她转身去灶房里又拿了一副碗筷,从红烧肉碗里拨了小半碗递过去。
王婶推了两下没推掉,接过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
“哎哟,这味道真是绝了。这外面的大厨都做不出这味道!”
陈向东坐在桌边上笑了一声:“王婶爱吃就多夹两块。”
王婶端着那碗肉在桌子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一边吃一边跟苏晚枝聊着收成和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