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东今晚早早地就带着孩子去睡了。
白天在水里泡了大半天，又搬鲍鱼上上下下的，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
就连苏晚枝换了件新内衣都没能提起他的兴趣。
夜深寂静，就连小渔村的狗都歇了。
啪啪啪！啪啪啪！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这拍门声又急又重，连带着铁门闩都被震得哗哗响。
陈向东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又传来一个男人的慌乱声音。
“向东！向东！开开门！出事了！”
陈向东猛地睁开眼，身子完全是条件反射般坐了起来。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是陈仁元。
这个点仁元叔拍门，还说出事了，肯定不是一般的事。
他一边套褂子一边往堂屋走。
苏晚枝也醒了，在黑暗里轻声问了一句：“谁啊？这么急。”
“我听这声音像是仁元叔。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那我也起来吧！”苏晚枝也拿起自己的衣服穿起来。
陈向东摸黑走到院门口拉开铁门闩。
院门打开，门外站着三个人，陈仁元夫妻和林嫂。
此时的陈仁元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只手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
他看见门开了，猛地往前一步，一把拉住了陈向东的胳膊。
“向东！出大事了！陈飞跟着罗老汉他们出海，结果……结果到现在没回来！”
他的老婆郭氏已经泪流满面了。
“向东，你要救救他们！”说完整个人就要倒下去了。
陈向东一个跨步赶忙扶住郭氏。
“郭婶，你别急，先说说具体到底怎么回事，去了哪里。”
她旁边站着另一个妇女林嫂，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也全是泪，见着陈向东就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
她冲过来双手抓住陈向东的胳膊，她声音嘶哑。
“向东，我家陈宇、陈鹏也跟着去了，他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说完便嚎啕大哭起来。
旁边的邻居听到拍门声还有哭泣声，都纷纷起来看看什么情况。
陈仁元控制好情绪，对着陈向东说：“傍晚的时候陈飞就说要去鬼哭渊……抓东星斑，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就说说。”
“毕竟鬼哭渊这片海域大家都知道，直到林嫂跑了来找我说他家两个儿子也去了，带队的还是罗老汉，我就知道不对劲。”
“我们一直等希望他们能回来，可是到现在都没回来！海潮也起了，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出了名的吃人呐！”
说着说着陈仁元哽咽住了。
“你慢慢说。会没事的。”陈向东拍了拍陈仁元的后背。
苏晚枝拿了一盏煤油灯出来。
“要不大家先进院子里来说吧，巷子太挤了。”
他们几个加上围观的邻居都进了院子。
陈满仓也跟着进来了，他脸上也带着急，但比仁元叔夫妻稳重些，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了。
罗老汉年轻时是村里顶尖的捕鱼好手，识海况辨鱼群的本事全村没人比得上。
那时候他风光无限，也傲气凌人。
可人生哪有一帆风顺！
鬼哭渊那片海域便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痛，同时也是他最深的忌讳。
年轻时仗着自己的水性，觉得没有哪片海域是他去不得的，不顾家人和长辈的劝阻，带着几个好兄弟进入那里。
结果五人去，一人归。
他亲眼看着一船兄弟全葬在里面，从此消极一生，一辈子也没娶妻生子。
可最近陈向东接连丰收，彻底点燃了村里年轻一辈的心思。
陈宇、陈鹏、陈飞三个后生眼热得不行，缠了罗老汉好几天，软磨硬泡非要他去鬼哭渊外围碰碰运气。
罗老汉架不住，又心存侥幸，想着只在边缘浅处捞一把就回来，傍晚驾着小木船就去了。
“他们傍晚时分走的，到现在快十四个钟头了。”
陈满仓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叹气。
“老罗呀，我年轻时候劝不住你，没想到，老了还是没能劝住。”
旁边王婶伸手感受了一下空气。
“鬼哭渊那片海夜里起浪快，暗流凶。他们那条小木船没动力，全靠摇橹，碰上暗流根本顶不住。这会子海风已经起来了……”
听完王婶的话，林嫂的哭声更大了，一个劲地求陈向东救他儿子。
陈向东站在院子里听完他们说的，他脑子里也在考虑。
鬼哭渊他上一世知道，那片海离岸差不多有十里，暗流交错、礁石密布，稍不留神船就撞散架。
风刮过礁石缝隙的时候呜咽作响，跟哭似的，所以得名鬼哭渊。
白天去都要挑最好的天气，夜里去更是找死。
“向东，现在村里就你有马达船，能跑得快、扛得住浪。”陈满仓看着他。
“你要是不去，他们四个就真的回不来了。”
仁元叔在旁边盯着陈向东。
“向东……小飞他和你……从小一起……长大……”
林嫂从嚎嚎大哭变成了抽泣声。
旁边两个邻居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说了句：“那可是四条人命啊。”
灶房门口苏晚枝站着没动，一手搂着瑶瑶一手牵着晓晓，两个孩子被吵醒了，缩在妈妈身后有些害怕。
苏晚枝看着院子里那群人，又看着背对着她的陈向东。
其实她内心是不想陈向东去的，大家都知道那么危险，为啥要她男人去冒险。
她没出声打扰陈向东，她想让向东自己做决定。
她只是把两个孩子往身后又拢了拢，怕她们被这一院子的哭声吓到。
王婶看不下去了，对着其他人说道。
“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怎么不去，出事了，就知道来找向东，那里有多危险你们也知道，万一向东有什么好歹人家晚枝和两个孩子怎么办！”
“我觉得自己做的决定要自己承担后果，你们现在一群人来压迫这两个年轻人像话吗。”
陈仁元默默地想要转身离开。
林嫂还不放弃，“向东，要不你就去鬼哭渊外围看看还有没有机会。”
还不等陈向东回话，王婶就指着林嫂大骂起来。
“你还有脸来这里求向东，前几日是不是你到处造谣说向东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是不是你儿子想去找向东摸鲍鱼的地方没找到，触礁了，你就开始到处造谣。”
林嫂被骂得低头抽泣不敢抬头见人。
陈向东拉了拉王婶小声说了句，“谢谢。”
林嫂扑通一声跪倒在陈向东面前，同时用手扇自己嘴巴。
“对不起向东，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小心眼见不得你好，我错了。”
陈向东一把拉住林嫂的手，同时把她扶起来。
“过去了的，就让他过去吧。”
然后他转身进了堂屋去拿褂子和鞋，又去灶房墙角的挂钩上取了煤油灯。
他回头看了苏晚枝一眼。
就那一眼，苏晚枝读懂了他想说的话。她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