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东将船头的探照灯锁定在那艘翻覆的小木船上。
然后驾驶着自己的船慢慢地往那边移动，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小心。
当探照灯的光扫过他们的时候，陈飞最先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往光柱方向看，是向东哥的船，向东哥来救我们了。
就在刚刚他也听到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他以为是快要死了的错觉，直到灯光照射下来，陈飞确定了就是向东来了。
陈飞嘴巴张了几下才喊出虚弱的声音：“向东哥！东哥我们在这儿！”
他的嗓子已经沙哑了。
罗老汉也抬了头。他脸上全是海水，按住船头的手上到处都是血痕，嘴唇发紫。
他看见探照灯那一刻，整个人精神一震，他赶紧松开一只手朝光柱这边挥了挥。
“向东！这里！”
罗老汉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下海经验足，几人之中就算他的体力保存得最多。
喊出来声音也更有穿透力。
海浪还在一下一下的冲击着木船，每撞一下，四人的心就在剧烈的跳一下。
翻船两侧各扒着两个人，罗老汉和陈飞在船头那一头，陈宇和陈鹏在船尾那一头。
四个人半截身子泡在海水里，八只手死死按住着船底边缘，让船挂在礁石上面，不被冲走。
陈鹏和陈宇有点脱力，整个人慢慢要松手往下沉了。
关键时候罗老汉一掌拍在船板上。
“打起精神来，向东的船来了，要坚持住，一定可以回家的。”
两兄弟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陈小三站在船头往那边看了看，回头对陈向东说：
“东子，我们的前面是一大片暗礁，船过不去。旁边那一片水也翻白沫，底下肯定有暗流。”
陈向东把船速降到最慢，船身几乎是在漂着往前走。
他站在舵盘后面仔细观察水面的颜色和波纹走向。
那片翻白沫的水域大概有一丈来宽，绕着礁石群一圈，像是一条绕着礁石的暗河，水面看着平静，底下却带着一股看不见的吸力。
没办法，他只能顺着暗流的边缘走，船头一点一点往礁石的方向偏。
船身忽然往左偏了一下，船底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陈向东猛地回了一把舵，船头甩开，船身大幅度地摇动。
陈二狗抱着船舷栏杆差点滑了一下，嘴里的烟早就灭了，他啐了一口：
“这他妈底下全是暗礁，船底刚才是不是蹭上了？”
“我们绕过去，小三在前面注意水下。”
“二狗你向他们喊两句，给他们提提神。”
“沟槽的陈鹏，陈宇，你爷爷我来救你们了！”
陈铁柱向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我狗也，喊话都是这么有气势！”
陈向东把船头调转了一个大角度，往外海方向先拉开了一段距离，然后再重新调整角度往里切。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能看见水下三五尺深的礁石阴影，陈小三一直在给他报水下情况。
他绕了一个大弧线，从礁石群的另一侧切进去，那一片的白沫少一些，水面平缓了些许。
船在距离他们翻船大约两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再往前他们也得搁浅，水底下能看见礁石尖子露出水面来，黑乎乎的一排。
陈向东把锚抛下去卡住了船身，“铁柱你力气大，你把麻绳丢给他们。”
“好的，东哥。”
陈铁柱从甲板底下抽出一卷粗麻绳，一头在船舷的铁桩上系死，另一头挽了个活扣圈，抡了两圈朝罗老汉那边甩过去。
绳子落在离罗老汉不到两尺远的海面上，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浪把绳子又推远了些。
陈铁柱将麻绳重新收回来，又甩了一次，这一回准头好些，绳圈直接套在罗老汉的胳膊上。
罗老汉把绳圈丢给陈鹏：“你先上！”
陈鹏犹豫了一下，被罗老汉骂了一句才把绳圈套在身上。
陈小三和陈二狗两个人合力拉绳子，陈鹏在水里扑腾着被拖过来，陈鹏手扒上船舷的时候整个人使不上劲，陈铁柱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提。
陈鹏被提上甲板的时候瘫躺在那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大口大口喘气。
第二个是陈宇。
罗老汉把绳子递给他，陈宇接过去套在身上，他被拉过来的时候半条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最后也是铁柱把他提上来的，
第三个是陈飞，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不过他还有力气能自己翻上甲板。
最后是罗老汉。虽然他年纪最大，但是体力却是最好的，他都不需要拉，自己还能顺着绳子游动。
最后也是他自己爬上甲板。
就在四人都上船后，那个挂在礁石上的小木船在海浪的冲击下四分五裂了，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大海。
“真是命大，多亏了向东，还有小三二狗铁柱。”陈老汉看着小船消失，心有余悸地说道。
“罗叔，客气了，”
陈向东把柴油机重新轰起来，船身缓缓退出了礁石群的范围。
等彻底离开了那片白沫区，他把船速提起来往岸的方向走。
陈二狗看了一眼甲板上那四个瘫坐的人，啐了一口，开口就是一句：
“你们几个真是他妈狗命大。大半夜往鬼哭渊跑，嫌命长了是不是？”
陈鹏和陈宇两兄弟抱着膝盖缩在甲板角落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飞捂着胳膊上的伤口，嘶嘶地吸气，旁边陈小三从船舱里翻了块干布递给他让他按着。
罗老汉靠坐在船舱门框上，眼神迷离：
“向东……谢了。这条命算你救的。”
陈二狗一蹬眼，“罗老汉，你光谢东哥，不谢我们三个什么意思。”
“都谢，都谢！今天真的感谢你们四个，要不然这回就真葬身大海了。”
“我死了也就死了，还有这三个后生……”
“你们谁死了都活该……”陈狗一脸嫌弃地说道。
陈向东把舵盘固定好让船自动往前走，转身走过来坐在罗老汉面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来，每人发了一根，陈飞和那两兄弟不抽，也好省了三根。
罗老汉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陈向东给他点着，他猛吸了一口。
罗老汉低着头吸了半根烟，呼吸逐渐平复，果然烟才是男人最大的依靠，一烟在手波澜不惊。
等罗老汉抽完这根烟，陈向东在旁边问了一句。
“罗叔他们几个年轻的不懂事就算了，罗叔你跑了一辈子海的人，难道鬼哭渊什么地方你还不知道吗。”
罗老汉把烟嘴丢入海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们说想摸东星斑，缠了我好几天。我本来不想来，后来想想……这辈子也窝囊够了。”
“窝囊？”陈二狗重复了这两个字。
“年轻那会儿我也是村里最野的，一个人敢往外海跑，觉得这海没我去不了的地方。”
“后来带了几个兄弟去鬼哭渊，全折在里面了，就我一个人活下来。从那以后，整个人就浑浑噩噩的活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抬起头看了陈向东一眼。
“自从看到向东你从雷暴区回来那一刻，我觉得生命还是有奇迹。”
“我今天带他们三个来，不是真图那几条东星斑。我就是想……看自己还能不能闯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