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刺得人眼底发寒,陈祈指尖悬停两秒,慢慢落下,哒哒哒地敲击键盘。
键盘的敲击声在沉寂的空气里格外刺耳,持续不断地戳击陈祈的太阳穴神经,血管被屏幕蓝光映得发绿,在皮下脉冲似颤动。
【用于补充实验组对照耗材。】
打完这简单的理由,输入数量、名字和工号,再按下“确认”键的一刹那,他的手指不可抑制地抖动了起来。
这时,一个脸部扫描窗弹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一边躲去。
“请摘下镜片,对准扫描窗,进行最终确认。”AI语音响起,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就像凝固的玄冰。
一股强烈想要放弃的冲动忽如电流直冲脑顶,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摘下了护目镜,将自己的头完全置于扫描窗内。
随着“嘀”一声脆响,AI语音再次响起:“扫描成功。”
然后扫描窗消失,蓝屏中央只剩下一个环绕着双螺旋DNA的羽状蕨类枝叶的银色徽标——如一只竖瞳眼睛泛着冷光。
陈祈感到额头上冷汗直冒,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过了几秒,他缓缓转过身,走向冷藏柜,在嵌在玻璃门上的电子屏下方输入自己的工号。
“咯嚓”一声,锁舌滑开,门自动从内往外推出几毫米。
陈祈抓住手柄,一把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他瞬间感到脸上沁出的汗都凝固了。
不动声色,他拿出一支长生蛋白试剂,不再犹豫地关上门。
他紧紧握着长生蛋白试剂,但又刻意地控制力度——带着既怕试剂从手中滑脱,又怕玻璃管被捏碎的忐忑快速走出冷藏间,反手关上门。
走了几步,他又折回来推了下门,确认门关好后,才又匆匆离开。
……
拉斐尔一拳挥空后,稳住身体,回过头去,见野村英司靠着洗手台站着,静静地看着自己。
过了一会,他走上前来,换用警告的口吻说:“如果人类无法控制自己的本性,宇宙绝对不会接受人类。”
拉斐尔干笑了一声:“靠糖果果?这跟每天吞片片有什么区别?”
接着他想起什么,恍然地说:“我靠,你是想控制人类,让所有人离不开你的糖果果。你想用真善美建立自己的极权。在那样的世界里,你他妈是神。”
“这是你囿于当下的认知的认知。”野村英司平静地说。
拉斐尔“噢”了一声,尔后思忖地说:“我的认知告诉我,所有天堂的路都是通往地狱的台阶。”
“贵公司现在就在做这样的事。”野村英司回敬,并向前迈了一步。
拉斐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确切地说,是人类现在在做这样的事。”野村英司语气沉下来,“而我提供的方案就是用来防止人类万劫不复的。”
拉斐尔站定脚,盯着野村英司的脸,欲言又止。
“我还是去找另一个法恩先生吧。”野村英司说着,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拉斐尔转身时,没看到野村英司了。
这时,大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男子从身边走过时,拉斐尔瞬间闻到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酒精的气味,带着蜜浸着花般的醇香。
这他妈才是天堂的味道。
而我,就他妈在天堂。
拉斐尔想着,余光扫见男子绕过隔断,步入内间。
他突然大步走起来。
他拉开大门,走了出去,但那夜在东京视察野村会社的画面倏然浮现脑际。
在和野村英司聊了不知道多久之后,野村英司忽然提议带他去参观他的实验室。
“你来的真是时候,明天我就要离开东京了。”他从沙发里挣扎着站起来,感到身体飘忽,好像地球引力被抽走了一半。
野村英司起身,仍端着手里的红酒杯,走在前面。他跟着野村英司穿过放纵的人群,穿过彩光中变幻的一具具胴体。靡靡的旋律在空气里震响,一张张脸仿佛彩绘面具般在他眼前涌动。
记忆在这里断片了,就像被人生生截断,接着他出现在了干净明亮的实验室里。
仪器在嗡鸣运行;透明的玻璃管里五颜六色的液体在沸腾,进行着野村英司所说的生化反应;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实验员们专注于眼下的工作。
野村英司换上了白大褂,带着他进入动物房。动物房靠墙摆着三层金属架,每层金属架上放着四个鼠笼,每个笼子里关着两到四只小鼠。小鼠见有人靠近,精力充沛地跑来跑去,在喂食口边缘嗅来闻去。
野村英司将一小块方糖放进一个鼠笼。两只小鼠迫不及待地舔舐,这时,野村英司将另一个笼子的小鼠放进该笼中,两只小鼠立即上前嗅闻,还做出了类似“贴脸”的动作,然后邀请该小鼠和他们一起舔方糖。
“这能说明什么?”他有些困惑地问。
野村英司慢条斯理地说:“情感是可以被操控的。只要政府愿意,他可以让民众仇恨任何一个他们不曾见过的人,憎恨威胁他们利益的彼方。去拥抱任何他们想要民众拥抱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个屠夫。”
“你在暗示什么?”
“我操控了这两只小鼠的神经,让它们一闻到隔壁笼子小鼠的气味就发出攻击性警告。”野村英司说,“但是它们连续吃了我的方糖一周后,对隔壁小鼠的态度从敌视转为友善。”
拉斐尔惊讶地瞪圆眼睛,不由地说:“那对方小鼠会不会得寸进尺呢?”
野村英司走到关着四只小鼠的鼠笼边,说:“这四只小鼠原本是两组,彼此厌恶。我给它们各喂了方糖后,它们现在非常和谐。”
拉斐尔见四只小鼠相互舔毛,亲密得仿佛黏成一团的棉花糖。
“它们也太没有隐私空间了吧?”拉斐尔说。
“主要是空间所限。”野村英司说,“而空间所限,缘于资金。”
拉斐尔低下头去,身体也随之蹲下去,视线锁定在最下层的一排笼子上。这时他才发现笼内的小鼠体态肥胖臃肿,全趴着一动不动。
“这是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野村英司说,“但解决问题,资金是必不可少的。正如你所见,一旦成功,回报不只是巨大的利润,还有文明的飞跃……”
画面在脑海里消散,拉斐尔走进露天餐台,风带着江河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略为凌乱的刘海吹得彻底得凌乱了起来。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正倚栏望着星空的保罗和朱莉娅,他转过目光,见杰夫坐在左侧的沙发里打着电话。
他环顾四周,不见野村英司。
……
零点。
陈祈从恒温专属培养箱取出两组线虫培养皿。两小时前,他将含血族永生血液的线虫样本均分,一组保持原样本状态,另一组精准滴加自研长生蛋白试剂。
他分别取样制片,镜下观测——两组虫体依旧通体莹润、活力充盈。
加入长生蛋白的实验组没有暴涨增益,也无排斥衰减,状态稳定可控。
心头重压稍稍落地,至少目前,异种物质与自研蛋白的结合,处于可控区间。
他携带两组样本,进入光测实验室,登记设备权限,启动氙灯全光谱日光模拟器。
恒定正午日光光谱覆盖样品台,计时开始。
不到五秒,纯血族原样本线虫迅速失活,虫体发白裂解,转瞬溶成一滩灰白残絮。
而混合长生蛋白的实验组,虫体扭动如常,完全不受日光侵蚀。
可第七分钟后,实验组线虫体表莹光逐层褪去,活力断崖式衰退,躯体逐渐失水、僵缩。
第十五分钟,方才顽强存续的虫体彻底崩解,与对照组别无二致。
仪器嗡鸣依旧。
培养皿空空荡荡。
陈祈指尖微颤,太阳穴突突震跳,一个颠覆性结论死死钉进脑海——
长生蛋白,能够短暂抵消血族血液的日光脱敏缺陷,构筑临时光损伤屏障。
虽然这份壁垒极其脆弱,存在明确时间阈值。
但四年迭代的长生蛋白,终于有了实质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