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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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远山在石阶上坐了将近一个钟头,没换过姿势。太阳已经升到了桂树东边,把院子里照得透亮。温存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早饭在正厅桌上放凉了,没有人动。温迟和温遥并肩坐在门槛上,像两尊刚从雨里搬回来的泥像。沈烬站在院子当中,后背被太阳晒着,前襟还是潮的,冷热交替,像有无数小虫在皮肤上爬。
“温岐。”温远山又念了一遍。这次他念得很慢,像要把这两个字从牙根底下一点点碾出来。“当年西烛城那场火,我一直以为是从三号库房先烧起来的。三号库房放的是旧船木和桐油,一沾火星就着。起火那晚,温岐在城西配货站。有人看见他往江边跑。后来码头塌了,配货站也烧成了一片。再后来,清点废墟,没有找到他的尸首。我以为他掉进江里了。”
“他跑到了妄渡桥。”沈烬说,“不是在火里跑丢的。他很早就盯上了那片江。顾贤对我说过,他的船是温伯川留下来的。天渠号沉了,但图纸在他手里。你这位弟弟,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西烛城。他要的是你。
温远山抬起头。他的眼睛干得厉害,像两粒被风沙反复磨过的黑石子。他不说话,只看着沈烬,等他继续。
“十七年前,西烛城四面危机。金缄只想要码头和地皮,骆青言只想要一张能安身的皮。可温岐要的不是这些。他从小在西烛城活得像个影子,你们温家谁也没把他算在正册里。所以他要你看着,他一个人怎么把天渠号从江里拉起来,又怎么把沈烬、江寂、言澈、温迟这些名字,一个一个牵到船上去。他说他不配姓温,可他对温家的账记得比谁都牢。”沈烬的声音不大,却极清楚,每一句都像在给温远山缝合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温远山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院子东墙边,那儿有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拿石板盖着,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他站在井边,背对着所有人,说:“温岐小的时候,西烛城闹过一场大旱。那一年江瘦得能看见底。温家老太爷让我们兄弟去江滩上跪着求水。温岐跪了整整一夜。我夜里去给他送水,他不喝。他说,哥,我要等水来找我。后来水真的涨上来了。他就站在江滩里,水从脚面涨到腰,他不动。他说,水会认人。它不动你,你就赢了。我那时觉得他疯了。现在我才明白,他十几岁起就在等这一天。等水来找他。”
江寂站在廊下,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冷笑了一声:“这么说,他小时候就喜欢把自己泡在江里。后来把沈烬推下江、把骆青言沉下江、把我们全弄进江里——都是他一个人玩了十七年的把戏。好一个温家小叔叔。”
温存从屋里出来,脸色比温远山还差。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显然在屋门口全听见了。她走到温迟身边,搂住他的肩,又看了看温遥,最后把目光落在沈烬脸上。“顾贤——温岐,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一个家。”沈烬说,“只是他的家,必须按他的意思来。谁不听话,就把谁拖进水。温迟不听话,他就给你画一道门。温遥不听,他就让他整夜整夜地沉在江里。他一面恨温家不认他,一面又把温家每个人记在心上。顾贤这十七年干的,就是一场漫长的认亲。可惜他认亲的方式,是把人变成鬼,再等鬼来找他。”
温迟忽然开口:“所以宋寒山画里的‘风’也是他。风就是温家的野孩子。他让宋寒山以为他是风,他让陈砚以为他是师父,他让骆青言以为他是一条后路。其实他谁也不是。他就是一个想回家又不敢进门的人。”这孩子说话时眼睛极亮,像在替一个已经死去的朋友把憋了多年的话一次说清。
温远山终于转回身。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极老,像一瞬之间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他走到沈烬面前,说:“我知道他在哪。温岐小的时候,一害怕就钻到后山那棵被雷劈过的樟树洞里躲起来,谁也找不到。后来西烛城拆了,那棵樟树也烧了。可你还记得我们在福利院挖的那棵槐树吗。那也是雷劈过的。他为什么偏要守在福利院对街,就是因为那里有一棵和西烛城旧樟树一样的槐树。那是他的树。他是在树洞里长大的野孩子。”
沈烬猛地想起福利院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宋寒山画过它,温迟刨过它的根,顾贤在树下生过火、递过水。原来那棵树不是宋寒山的,也不是温迟的。是顾贤自己的。他把自己藏在一个又一个“家”的标记里,等人认领。
“去福利院。”言澈说。他已经从屋里拿了几件干衣服出来,扔给沈烬和江寂。江寂接住,站着把上衣一换,说:“现在去,光天化日。他要是想跑,早跑了。”
“他不会跑。”沈烬说,“他等了十七年,就等有人当面认下他。你去了,他反而会出来。只是这一去,等于我们全踩进他的地界。那棵槐树下面,不知道还埋着多少他从别处挪来的旧东西。”
温远山点点头,转身就往门口走。他的步子很硬,像踩着一地看不见的碎玻璃。温存拉着温迟和温遥跟上。沈烬落在最后,言澈走到他身边,把那只装了干衣服的包递过来,低声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温远山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我该早认出他’。”
“他不敢说。”沈烬接过包,往肩上一甩,“温岐是他弟弟,也是他最怕的一道疤。当年西烛城除名名单有十七口,温远山谁都没救成。现在温岐自己回来了,还活成了十七年来最恶的一把刀。温远山最不能接受的,不是温岐活着,是温岐活着,比他这个做哥哥的更懂温家每一笔账。”
一行人出了回舟,分两辆车朝城西去。日头越来越烈,车窗外的江面亮得像一面被烧烫的镜子。沈烬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帆布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袋里那半截红绳。他知道,顾贤一定在等他们。他会在福利院那棵槐树下面,像小时候一样,蹲在树洞里,等哥哥来找。只是这次,树洞外面站着的不再是能给他水的兄长,而是一群被他推下过江的人。
车拐进福利院外的那条小巷时,沈烬忽然叫停车。他摇下车窗,望着前方。那棵老槐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动着,枝叶间漏下大团大团的光斑,像撒了满地的碎金。树下空无一人,可沈烬看得见——树旁那口早就枯了的井沿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涟漪。像有人刚倒满,又像有人正从水底轻轻托着它。阳光斜照下去,碗底浮出一行极细的字,随水光晃动,隐约可辨。
沈烬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兄来,水甜。”
风从巷口吹进来,把满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像一阵极轻极远的笑声。
(第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