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明把掺了淄博土的泥团搬到案板上。
泥已经醒了一夜，色泽比昨夜匀实些许，依旧能看见深浅交错的斑纹。灰白的平定坩子土与红褐淄博陶土在泥体里缠绕，如同尚未搅匀的颜料。林一走过来，蹲下身打量泥团，伸手按压，又凑近嗅闻。
“揉了多少遍？”
“没数。手腕发酸便歇片刻，缓过来继续。”
林一点头。“接着揉。揉到你再也分辨不出两种土的界限为止。”
周明不再多言，蹲下身继续揉泥。小陈带着初级班在院子另一端捏坯，时不时朝这边望一眼，却没有靠近。林一转身走入窑房，片刻后取出一块粗布，铺在案板侧边。
“揉妥之后，先捏一只小锅。不用做大，口径半尺即可，试探土性。”
周明又揉了半个时辰。掌心之下泥质愈发细腻，斑纹渐渐淡去，直至几乎看不到两色分界。他将泥团放上转盘，着手塑坯。这只锅形制小巧，口径不足半尺，器壁削得薄，锅底夯得密实。捏好之后，移到木板上静置阴干。
林一过来看了一眼，未发一言，将小坯挪至窑房阴凉处存放，转身回窑房烧制常规砂器。
小锅坯晾了两日。
第三日傍晚，林一把坯送进新窑。文火缓缓抬温，不急不躁。周明蹲在窑口旁守候。林一没有赶他，也不说话。两人并肩蹲在窑前，望着窑膛火苗伸缩摇曳。周明凝视许久，低声开口。
“师父，这土比坩子土性子烈。”
“没错。淄博土颗粒粗，土性急躁。你掺了多少比例？”
“三成。”
“三成是道坎。再多极易炸坯开裂，太少又看不出变化。第一手就敢试三成，胆子不小。”
周明没有接话，目光锁定跳动的火苗，看它升腾，再慢慢归于平稳。火烧到半夜，林一往炉膛里添了根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他看了一眼周明，周明还蹲在原地，眼睛盯着火，一动不动。林一没叫他，转身走出窑房，站到院子里透了口气。夜空很干净，老槐树的枝丫在月亮底下支棱着。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蹲回窑口旁边。周明还是那个姿势。
窑火燃了一夜。次日清晨开窑，小锅取出。整体色泽比普通砂器更深，泛着淡淡的暗红。锅身没有崩裂，表层却铺开细密纹路，似冰裂，又类釉裂。周明将它捧出，放到井台青石上。林一走过来，翻转检视锅底，指尖抚过锅壁。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周明。
“几成？”
周明端详良久。“六成半。和我第一只砂器锅成色一样。”
“是。掺入新土，成色必然下跌。好在锅底不裂、器壁完好，土性算是摸准了。三成配比，没有撑坏坯体。”
周明颔首，双手捧起小锅反复翻转。器壁细密纹路在日光下蒙着一层哑光，既非传统砂器，也不同于学院陶艺，是他亲手试出来的新样貌。他把小锅移到木墩，和先前四口砂器并排陈列。六成半、七成、七成半、八成，再加这只掺土小锅。五口器物依次排开，由浅至深，从规整走向斑驳。
小陈走近，伸手摩挲小锅外壁。“这纹路是怎么做出来的？”
“不是刻意做的。烧制时两种土收缩率不一样，自然开裂。裂纹细密，没有透。”
小陈点头，不再追问，转身收拾工具。周明站在木墩旁，将小锅放到队列最右端，取布，逐一擦拭五口锅的锅沿。擦完，他走到案板，取泥，重新开始揉制。
林一站在窑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掌根下压、折泥、再压，整套动作已经和小陈相差无几，节奏稳定，不疾不徐。观望片刻，林一走入窑房，添入一根木柴。火苗腾起，窑房内亮起来。
当夜，周明在屋内，把这只掺土小锅摆在桌面。翻开笔记本，新页写下一行字：掺淄博土三成，六成半，壁有冰裂纹。可行。写完合上本子，静静打量器物。灯下，锅壁纹路泛着细碎微光。随后放回床头，和其余几口锅并列摆放。
次日一早，周明捧着这只小锅去找林一。林一正在窑房修补旧锅，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
“师父，我想再烧一窑。依旧三成配比，这次做大锅。”
林一停下手中竹刀，抬眼看向他。“大锅难度更高。器壁加厚，火候更难拿捏。你确定？”
“确定。小锅已经试出土性，大锅我想试一试。”
林一点头应允。“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口大锅，无论烧成几成，都归你。不卖，不送人，不计入砂器的传承谱系。这是你独自摸索出来的东西，由你自己收存。”
周明静静看着林一，片刻后点头，没有多余言语。转身走出窑房，回到案板，抱起一大团掺了三成淄博土的泥，开始揉制。泥料在掌心带着温感，混杂着两种泥土独有的气息——铁腥之中，裹着一丝碱土的清味。
他揉得很慢。心里清楚，这一窑大概率不会完美，但必须去烧。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那天下午，周明把大泥团揉透了，开始捏坯。锅比平时的大，口径一尺二，壁比普通砂锅厚了一线。他捏得很慢，每推一圈就停下来看一眼弧度。小陈收工之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林一从窑房出来倒水，经过案板旁边，看了一眼那只正在成型的大锅坯，也没说话，端着水回了窑房。
天黑之后，周明把捏好的大锅坯搬到窑房门口阴凉处，盖上湿布。他蹲在锅坯旁边，看了一会儿。锅坯安安静静地蹲在木板上，在月光里泛着一层灰褐色的光。他站起来，回屋，关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周明起来的时候，大锅坯已经干透了。他把湿布揭开，用手指在锅沿上轻轻弹了一下。声音闷，但不空。他抱着锅坯走进窑房，把它送进新窑。封窑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窑膛里面的锅坯。然后他关上门，点了火。
火升起来的时候，他蹲在窑口前面，和之前一样，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泥料配比、火候计划。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继续看火。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