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4月,陆青川第一次跟着领导下乡。
来的是行署农业局的两个人,加上县里的三个,一共六位。行程是双桥和两个邻乡,看春耕。县里派的陪同里有县委办,县委办派的是他。
那时他到青禾一年零八个月。这二十个月里他干过的活有:抄会议记录二百一十四份;开介绍信一百零七张;接待上门办事的三百多人次。
这二十个月他学会的头一件事是车不够坐:六个人,一辆北京212,后座挤四个,前面的车主座挤一个,剩下一个跟器材坐后备厢——后备厢不许坐人,所以最后是两个人蹲在后排脚下。
他蹲的就是那个位置。
第二件事是陪同的人自带水杯。出发前一天常主任跟他说:“你去买个缸子。”
“单位没有?”
“你自己的带上。”常主任说,“别用招待所的。”
到双桥是上午十点十分。乡里把人领到一块田边,田已经耙过,水下得浅,映着天。农业局那位看了十五分钟,说了两个字:板结。
看完样板田十一点四十,到乡政府院里坐下喝茶。茶是玻璃罐头瓶泡的,茶叶放得多,泡出来发黑。
十二点整上桌。
桌子摆在大屋当中,铺一块塑料布。桌上一共十一道:花生米、皮蛋、凉拌黄瓜、炒鸡蛋、红烧肉、炖鸡、炸鱼、豆腐、青菜、汤,外加一盘馒头。
中间放的是那只鸡。整只。
陆青川第一眼就注意到这只鸡,是因为它的形状。这是一只整鸡,头在盘子里仰着,跟他自己家过年才摆的那种摆法一样。
他到青禾以来,晚饭一直都在机关食堂吃。食堂的规矩:一份荤菜三毛五,一天五十份,卖完为止。他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扣掉伙食十六块,寄回家十二块,剩二十块五。
他把这一桌在心里算了一遍。
算完他没吃这只鸡。
原因不是不想吃,是他算不清楚这笔账:这一桌花了多少钱,谁出的,出在哪一项里。他自己算不出来的时候不碰筷子——这是他在学校记账那年养成的毛病。
行署农业局那位喝了酒。常主任不喝,理由是血压。剩下三个人里有两个喝。
喝到一半,那位端着杯子走到陆青川这边来。
“这个年轻同志没喝。”
“我胃不行。”
“胃不行是年纪不到的说法。”那位说,“你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正是能喝的时候。”
常主任在这时候插了一句。
“他要开车。”
“他又不开,今天是司机开。”
“回去了他要写东西。”
那位笑了一下,没再劝。走的时候在常主任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回程车上没人说话。司机开着收音机,播的是天气预报。
回到县城是五点半。进办公楼的时候常主任在楼梯口停住。
“今天那桌饭,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别写进简报。”
“没写。”
“我知道你没写。”常主任说,“我是说:别写在任何一个本子上。”
陆青川答应了一声。
当天夜里他还是写了。
他没有写“工作餐”三个字,也没有写那六个人的名字。他在深蓝色封面的本子上——这时候已经是第三本——第61页写了四行:
1984.4.18双桥中午一桌
十一道菜,中间一只整鸡。
乡里出的账。
按今天的市价,这桌约二十七块到三十一块。
他住的那间屋在办公楼后头,八平米。1983年3月起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两层的搪瓷脸盆架。
上面那层放洗脸盆,下面那层放洗脚盆。洗脚盆边上还多一只塑料桶。
这只桶不是他的。
她到青禾是1983年3月6日,在县中学教语文。从江州到青禾,班车四个半钟头,一个月能凑出两个周末。
这一天他回到屋里是晚上七点半,她正改作业,桌上摊着三十七本。
“今天吃的什么。”
“在乡里。”
“好吃吗。”
“我没吃那只鸡。”
她抬起头看了他三秒,又低头批她的作文。
“为什么没吃。”
“我不知道那一桌该怎么算钱。”
她把红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转完放下。
“你今年二十八。”
“我知道。”
“你要干到五十八。”
他没有答。
她也不再问,起身把暖壶提过来,倒了一杯水。凉的,掺了一点点热的。
写完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我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
这本日记他从1982年8月16日开始写。前半本全是收发文的登记,这四条是这本里头一次出现跟自己有关的字。
同一天,江州。
苏文渊把一份稿子锁进了抽屉。
这一年的苏文渊二十七岁,留校任教第二年,讲师还没评上。他这两年写的东西不多,一共五篇,其中三篇发在校刊和省级内部刊物上。
这一篇不同。这是他用了十四个月的一份东西,题目叫《江州地区商品粮基地建设的几个前置条件》。
材料来自三个地方:省计委的内部资料、他从1982年起每年寒暑假跑的三个县、还有他父亲书房里那几摞不带密级的公开资料。
写到第七个月的时候他被自己卡住了一回。
卡住的地方是:这份东西的前提是要有一笔钱,这笔钱当时没有。
他在这一段的边上写了三行自己的想法,写完自己删了。删掉的那句话大意是:如果钱到不了,那么后面所有的测算都是废话。
删掉以后他在同一页的天头上重新写了一句:
先解决能不能做,不解决现在有没有钱。
四月十九日上午,这份东西被人要走了。
来要的是省计委农业处的一个干事,姓邹。邹干事先打电话到系里,再到教研室,最后到他家门口。
“听说你有一份关于商品粮的东西。”
“我在写。”
“写完了没有。”
“没有。”
“没写完更好。”邹干事说,“我们先看看思路。”
苏文渊把稿子给他的时候留了心:他给的是前四章,第五章以后锁在抽屉里没动。
三天以后消息回来:稿子留在了农业处,处长批了七个字——“这个人可以见见”。
他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是在一个星期以后。
苏汉臣听完没有夸他。他把稿子翻了二十分钟,翻到第四十九页的时候停住,问:“这一页的数据是哪个县的。”
“青禾。”
“你去过?”
“1982年寒假去的,住了九天。”
苏汉臣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你这篇东西会到计委去,是因为有人推荐还是因为处里要?”
“我不知道。”
“你最好知道。”苏汉臣说,“不知道这一样,你就会以为是自己写得好。”
苏文渊把那一角抹平了。
“爸,我在这个学校待了两年。”
“我知道。”
“我没求过你办任何事。”
苏汉臣没有立刻答话。他把稿子合上,放到桌角,两只手搭在上面按了按。
“这份东西里青禾那一段,你最好再看一遍。”他说,“那是全省最穷的县。你写它,别人就会拿它做样子。你写得不准,
苏文渊把稿子抱回自己房间。
灯下他把第四十九页到第五十六页重看了一遍——这一段是三个县里的数据,青禾最久。他在页边写了一个字:
核
字外面套了一个圈。
这个圈他后来再没擦过。
它就要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