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跃在院子里摆了三个大塑料桶,又从镇上买回来一堆东西:玉米面、豆粕、麦麸、红糖,还有一小包酵母粉。
“你这是干啥?”林建国围着桶转了三圈,“喂猪就喂猪,搞这些名堂?”
“发酵饲料。”林跃一边按比例称料一边说,“玉米面六十,麦麸二十,豆粕十五,红糖三,酵母二,加水拌匀,密封七天。七天之后,猪爱吃,消化好,料省一半。”
“七天?”林建国眼睛瞪起来了,“猪今天就得吃!”
“今天吃现有的,吃完正好接上。”
“你这一桶料多少钱?”
林跃报了个数。林建国心算了一下,表情从愤怒变成怀疑,再从怀疑变成一种“我儿子可能被骗子洗脑了”的恐慌:“你这比我现在用的便宜三成?”
“三成多。”
“那猪能长肉?”
“能。”
“凭啥?”林跃停下勺子,想了想。他不能说“我记得很清楚,二零一三年有个县靠这个把成本压到了三块一斤”。他只能说:“书上看的。”
“啥书?”
“……农业技术书。”
“你啥时候看过农业技术书?”
“去年在县城书摊上翻了半天,没花钱。”林跃面不改色,“人家不让坐,我站着看完的。”林建国盯着他,盯了半天,最后嘟囔了一句:“站着看书能记住,你也是个人才。”料拌好了,密封,抬到屋檐下阴凉处。三个桶排成一排,盖子上各压了一块砖。
接下来七天,林跃每天去拧一次盖子放气。每次一开盖,一股酸香味冲出来,混合着猪圈的臭味,形成了一种人类语言无法描述的气味。邻居王婶路过,捂着鼻子喊:“小林啊,你家这是在腌猪还是在腌人啊?”
“腌猪。”林跃认真回答,“腌好了给您送一碗尝尝?”王婶吓得连退三步:“我可不要!你们老林家这是要成仙啊!”
第七天开桶,料呈浅褐色,闻着是酸甜味,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气泡。林跃抓了一把,手感松软,不黏手。他舀了一盆,端进猪圈。十头猪崽子本来趴在地上懒洋洋的,闻到味儿,齐刷刷站起来,呼啦一下围上来,抢得嗷嗷叫,两头小的被挤到外面急得直转圈。林建国站在圈门口,看着,看了足足一分钟。“……还真吃。”
“吃得比原来的料欢。”
“吃这么猛,会不会撑?”
“不会,发酵过的料好消化。”林建国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头猪的背。猪不理他,专心干饭。老头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那我明天去买玉米。”
就这么一句,但对林跃来说,这句话比他上辈子听过的任何一句“项目通过”都重。从那天起,父子俩正式分工:林建国负责拌料、喂猪、打扫;林跃负责买料、记账、算账、跑镇上。
林跃在猪圈墙上钉了一块木板,用粉笔每天记:每头猪的采食量、体重(估)、精神状态、粪便情况。木板右下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表格,横轴日期,纵轴数字。
林建国看不懂那个表,但看得懂猪。半个月下来,十头猪的毛色亮了,脊梁鼓起来了,跑起来有劲了。最明显的是粪——味道小了一大半,院子里终于能待人了。
有天晚上,林建国喝了二两酒,端着碗坐到院子里,忽然说:“你最近……咋像换了个人。”林跃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这个问题他躲不掉,只能绕。
“爹,”他说,“我做了个梦。”
“啥梦?”
“梦见咱家猪全死了。”林跃说得很平静,“梦见你又去扛水泥,腰断了,躺在床上动不了。梦见我去借钱,没人借。梦见我把房子卖了还债,最后蹲在桥底下。”林建国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醒来我一身冷汗。”林跃低头扒饭,“我想,反正都是做梦,不如趁还没成真,换个活法。”院子里很静。远处有狗叫,有虫鸣。
“……梦都是反的。”林建国最后说,声音有点闷。
“我知道。”林跃说,“所以我打算让它反到底。”
林建国没再问。他把碗里的酒喝完,起身去猪圈看了一圈,回来时说:“三号那头左边耳朵有点耷拉,明天给它单独拌点蒜末。”
“行。”
“还有,你那本子上写的‘料肉比’是啥意思?”
“就是它吃三斤料,长一斤肉。”
“三斤?”林建国皱眉,“我以前那批是四斤多。”
“所以现在省钱了。”
老头算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是林跃很多年没听过的笑声,短,哑,但是真的。
“行。”林建国说,“你念过书,你算得清。我出力。”
那晚林跃在灯下记账,算出第一个完整数据:
发酵料投入使用二十一天,十头猪平均日增重从原来的零点四五公斤提到零点六八。每头每日饲料成本从四点二元降到二点九元。照这个速度,出栏周期能从七个月缩到五个半月。
(他心里默默换算:成本降三成,周期缩短两个月,等于同样的钱一年能多转一轮。这不是养猪,这是提高资金周转率。上辈子那些人花一亿买的效率提升,他用三千二和三个塑料桶做到了。)
他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懂,反而显得不正常。月底,林跃第一次去镇上买豆粕,在粮油店门口撞见了虎哥。
虎哥那批病猪最后果然出了问题,听说死了七八头,赔了不少,最近见了人就躲。看见林跃,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硬着头皮走过来:“兄弟,上次那事……”
“过去了。”林跃说。
“你不恨我?”
“我恨你干啥。”林跃挑着豆粕,“我恨你,我的猪也不长肉。”
虎哥愣在那儿,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怪得很。”
林跃没接话。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虎哥这种人,在这条链子上活了十几年,靠的就是信息不对称——他知道谁家猪便宜,他知道哪个贩子急着出手,他知道养殖户不知道的价格。
他不是敌人。他是渠道。
(上辈子林跃学到最狠的一条道理:不要消灭中间商,要成为中间商。或者更狠一点——让他替你干活。)
“虎哥,”他挑起豆粕,回头说,“问你个事。镇上饭店、食堂收猪,走谁的货?”
虎哥眼睛一亮:“你问这个干啥?”
“我猪养得多,想直接卖。”
“直接卖?”虎哥笑了,“你以为饭店要你一头两头?人家一次要十头,还要送货上门,还要赊账。你干得了?”
“干不了。”林跃老实回答,“所以现在问问。”
虎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有货,下个月初,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屠宰场的。不过——”虎哥搓了搓手,“我得抽个点。”
“合理。”林跃点头,“但你得先告诉我,他们现在收猪价是多少,压不压秤,扣不扣膘。”
虎哥被问住了:“你问这么细干啥?”
“我算账。”林跃说,“不算清楚我不卖。”
回家的路上,林跃骑着那辆破车,脑子里把整条链子捋了一遍:仔猪、饲料、兽药、育肥、出栏、中间商、屠宰、零售。他现在卡在最低端,利润最薄,风险最大,谁都能捏他一下。
要往上爬,得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把成本压到比别人低。这一步他已经开始了。
第二步:把规模做起来,十头不够,要五十头,要一百头。
第三步:绕过中间商,自己找买家。
第四步:有了规模和渠道,他才配谈价格。
至于第五步,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油纸包。第五步,等有钱了再说。
那天晚上,他在木板的角落里,用粉笔写了一行新字:
目标:五十头。
时间:年底前。
资金缺口:约一万二。写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行字。
一万二。对他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对银行来说是个笑话。但对林跃来说,这只是个算术题,算术题,就有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