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多吉家回来，肖景琰一进院门，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中午吃剩的饭菜泼得满地都是，运来的物资箱子敞着口，东一堆西一摊，根本没人清点。而刘棋东、何美美几个人围着桌子，正吆五喝六地打掼蛋，牌甩得啪啪响；隔壁房间里，李霞房门半掩，睡得正香。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肖景琰压着火，“物资不清点、不下发，都等着发霉吗？”
“急什么，不是有人在干吗？”刘棋东头都不抬，甩出一张牌，“那些搬东西的村民，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我们？我们还用动手？”
“你是大善人，那你去啊！”陈峰把牌一摔，站了起来。
高杰更是直接伸手，把肖景琰往旁边一推，嚣张得很：“走开，废物，别影响我们打牌。”
“就是，大善人爱干嘛干嘛去。”刘棋东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这儿没人拦着你。”
肖景琰胸口起伏了几下，没再说话。他抓起一个面包揣上，转身出了院子，去找村民清点物资。从那天起，他干脆搬进村民家里，和大伙同吃同住，一起干活。
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就是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肖景琰忙里忙外，清点、搬运、派发、记账，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而刘棋东他们，吃喝、打牌、睡觉，正经事一件没沾。
这天他实在累狠了，回到院里，在牌桌旁坐下灌了口水。
“哟，肖大善人，”陈峰立马阴阳怪气，“怎么不去帮你的乡亲们啦？”
“该不会是被刁民打了吧？哈哈哈！”高杰一声嗤笑。
“老肖，我们来这儿就是做做秀。”何美美拢了拢头发，笑得轻飘飘的，“随便应付几天，拍几张照，任务就完成了，没必要那么认真。”
“既然来了，我就得对得起这儿的人。”肖景琰放下水碗，声音很稳，“你们怎么做，我管不着；我怎么做，也用不着你们管。”
“哟，你清高，你了不起。”刘棋东斜着眼看他，“显得我们一个个都是废物，是吧？”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事要么不做，做，就做到极致，不负这儿的乡亲。”
“哎哟哟——”陈峰拖长了调子，一脸鄙视，“谁不知道，来这一趟，混的是一份功绩、一份履历。”
他掰着指头数：“你看我们刘主任，回去就是总部人事总监；美美，南深市行政部经理；高杰，江北销售部经理。”
“至于你——”高杰拍拍手，笑得张狂，“肖大善人，你在这儿干得再好，能捞着什么好处？”
“我可记得，”陈峰压低声音，故意往他伤口上撒盐，“你是得罪了自己公司的主任，才被踢到这儿来的吧？”
一桌子人指着他，哄然大笑。
“来来来，继续打牌，等会儿再出去转两圈，拍点素材。”刘棋东重新摸起牌。
“你们——”肖景琰气得手都在抖，却一个字都懒得多说。他抓起一瓶水、两个面包，起身去里屋，打算歇口气，再去多吉家看看。
他坐下没吃两口，后脖颈忽然有点发紧——一抬头，李霞正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李霞非但没躲，反而扭着腰肢，一摇一摆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挨得很近。
“弟弟，”她声音又软又腻，“吃东西呢？吃饱了吗？”
肖景琰浑身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李姐，您有事吗？别这么看我。”
“没事，就不能关心关心弟弟？”
“您……还是别这么说话，我不习惯。”
他心里直打鼓。来这儿半个月，他和李霞统共没说上三句话，这般反常的热情，让他莫名发怵——伍依梅那张笑脸，一下子就窜进了脑子里。
李霞却得寸进尺，整个身子往他臂弯里靠。肖景琰伸手把她扶住、推开，保持着距离：“李姐，注意点形象，外头全是人。”
“有人又怎么了？”李霞眼波流转，“姐姐喜欢你，想要你，还怕人看？让他们看去。”
“别这样，”肖景琰站起身，“我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李霞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在这种地方，你还装？你们男人，不都一个样……晚上来我房间，陪姐姐，姐姐让你舒舒服服的。”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
肖景琰只觉得一阵反胃，拂开她的手，冷冷吐出两个字：“下贱。”
“你——”李霞脸上的妩媚瞬间僵住，“给你脸了是吧？敢拒绝我？”
“李姐的好意，我无福消受。”
“不知好歹！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李霞气得胸口起伏，“实话告诉你，我回去，就是总经理助理！”
“不可理喻。”肖景琰抓起水瓶，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李霞铁青的脸，刘棋东凑过来嬉皮笑脸：“那土包子不解风情，不如……便宜哥哥我？”
“你也配！”李霞瞪他一眼，扭头出去了。
院里这些人心里都清楚：李霞是上沅市总经理陈平安的人，在那些男人手里，不过是个玩物。她心里早憋满了怨，久了，竟也荒唐地想在这穷乡僻壤，尝一口被人真心相待的滋味——所以平日里，她谁都不放在眼里。
中午歇过一觉，肖景琰走出屋子。
阳光下，村民们正忙着把物资搬运、分发到各家各户，一个个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那笑容干净、真切，被晒得发亮。
不远处，刘棋东他们背着手站着，指指点点，说说笑笑，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反正时间一到，拍拍屁股回去，升职加薪，一个子儿都少不了。
肖景琰起初也是一万个不愿来。可这些天，他被这份淳朴一点点焐热了，尤其是多吉一家——想到他们，他心里就是甜的，只觉得一切都值。
“拉姆大姐，我来帮您！”
“好嘞！小肖啊，”村长的妻子直起腰，笑得满脸皱纹，“我们这儿的人，都会记着你的。”
“大家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肖景琰冲四周大声说。
“好——”村民们齐声应和，笑声在山谷里荡开。
傍晚，肖景琰又领了些食物和药品，往多吉家去。多吉和拉茜远远看见他，撒腿就迎了上来。
“大哥哥，你来了！”拉茜一头冲到他面前，仰着小脸。
“嗯，来看看你们。”
“我帮你拿！”多吉接过袋子就往屋里跑，“奶奶，爸爸，大哥哥又来看我们啦！”
“小肖，快进屋坐。”达娃卓玛连忙招呼。在这个家里，他是最尊贵的客人。
一家人围着火炉聊了很久。次仁旺堆的精神好了些，又讲起达果山神的故事，肖景琰握着茶碗，听得入了迷。
“小肖，”次仁旺堆忽然压低声音，郑重地指着他胸前，“传说达果山神把毕生的法力，都封进了这颗金佛眼天珠里。有缘人若能开启它，就能得到山神的全部神通——天命神眼，能看穿生死病灶；起死回生，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还有一身神功，百邪不侵。”
肖景琰下意识握住胸口的天珠。
“也只是传说。”次仁旺堆笑了笑，“我们守了一代又一代，谁也没那个机缘。如今它跟了你，也许，达果山神会给你带来好运。”
借着火光，那颗天珠安安静静，温润如常。肖景琰却莫名觉得，掌心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温热，贴着皮肤，缓缓淌过。
他又陪着一家人说笑到很晚，回到住处时，夜已经深了。
躺在床上，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在脑子里翻涌，他摸了摸胸前的天珠，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